三〇〇、装疯卖傻(三)(1/2)
易茂晟身体前倾,语气更加温和,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董事长,不急不急。那不说这个了。还有件人事上的事,想请您定夺。分行副行长老李到点了,空出的位置,按惯例该从几个资深行长助理里提。业务出身的赵助理锐意进取,但风控意识稍弱;搞风控出身的钱助理稳重有余,开拓性恐怕不足。您一向知人善任,不知更倾向哪一位?”
这又是一个埋着钩子的问题。人事任命是核心权力,我的判断力在此刻至关重要。
我听着,眼神却渐渐放空,焦点不知落在了何处。“助理……提上来……” 我喃喃重复,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突兀,甚至有点傻气,“提上来,坐得高了,看得远。可万一……掉下来呢?” 我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听说,城西新开了个钓鱼场,里面的鱼,又傻又肥,一钓一个准。改天,咱们去试试?”
易茂晟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愕、失望,以及某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他迅速垂下眼皮,再抬起时,已满是痛惜和安抚:“钓鱼好,钓鱼修身养性,最适合调养。董事长,这些琐事您千万别劳神。您回来了,就是定海神针,具体事情,我们下面人一定全力以赴办好,绝不让您操心。”
他站起身,姿态比来时更加恭敬:“您先休息,有什么指示,随时叫我。”
他退出去的脚步又轻又缓,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我脸上那种混沌、恍惚、偶尔跳跃的神色,像退潮般缓缓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我慢慢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藏愚守拙”匾额,四个字古朴厚重,落款是国内一线一位白姓书法家,钤了一方“师造化”的印章。看着这四个字,脸上禁不住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戏,还得演给更多看客看。只是下一次,来看戏的,又会是谁呢?
没想到的是,这回来的人竟然是陶鑫磊,他一听我已经上班,便马不停蹄地从市里赶来见我。
门一关上,他脸上挂着实实在在的焦虑和关切。他没像易茂晟那样拘谨地站着,而是几步跨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
“我的老弟!”他压低了声音,喉头有些发哽,“您……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可把我们这些人急死了!下面什么传言都有,我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的反应在预料之中。陶鑫磊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能力虽然马马虎虎,可忠诚度没得说,是总行里我能真正敢把后背暴露出来的少数几人之一。面对他,我的“表演”需要更精细的刻度——不能是易茂晟面前那种彻底的混沌,但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完全正常。
我抬起眼看他,目光似乎比见易茂晟时略微清亮了一些,但也仅止于此。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太成功,最终只化作一个略显疲惫的弧度。
“老陶……坐。”我指了指椅子,声音依旧带着些飘忽。
陶鑫磊没坐,依旧紧紧盯着我:“您别光让我坐,您得给我句准话!身体到底怎么样?是不是上次……”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指的是我住院的“病因”。
我摆了摆手,动作有些迟缓,避开了他的问题:“老毛病……一阵一阵的。脑子里,有时候像蒙了层雾,有时候……又好像清楚点。” 我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这是真实的疲惫感,“你来了就好……外面,现在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模糊,既可以指我的病情传言,也可以指行里的局势。
陶鑫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他拉过椅子坐下,但身体依旧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汇报和倾听的姿态。
“外头……有些人,心思是有点活络了。”他谨慎地选择着词汇,目光不离我的脸,似乎在判断我能接收多少信息,“省城分行的易行长,最近往总行几个要害部门跑得挺勤。不过,有我和几个老伙计盯着,大的风浪暂时掀不起来。”
他顿了顿,见我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便继续往下说,语气转为更务实的工作汇报:
“业务上,我得跟您说说。去年一年,存款稳住了,还略有增长,主要是咱们布局得当,几个理财产品市场很受欢迎。但零售端,尤其是个人房贷,受市场影响,增长明显乏力,与前年比差了近两个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观察我的反应。以往,听到这种关键数据偏差,我必然会立刻追问细节、分析原因、指示方向。
此刻,我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神似乎跟着手指在移动。过了几秒,我才像是消化了这段话,缓缓开口,却没有接零售业务的茬,反而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存款……稳住了就好。老陶,你还记得吗?在村镇银行并入城市银行的庆功宴上,你喝醉了,抱着我说胡话……”
陶鑫磊一愣,脸上瞬间闪过窘迫、追忆,以及更深的忧虑。他苦笑道:“老弟,您这记性……怎么净记这些丢人的事。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是啊,猴年马月的事了……”我重复着,眼神又开始有些飘忽,声音低下去,“时间过得真快……人都变了。”
陶鑫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立刻接口,语气加重,试图把我拉回“正轨”:“时间快,业务可不能慢!零售的缺口,我们初步议了几个方案,一是加大消费贷和经营贷的营销力度,二是跟几家头部中介深化合作,包括达迅的汽车消费金融,三是考虑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对部分优质客户群的利率进行微调。具体方案我带来了,您……您现在方便看吗?” 他试探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摘要性的文件。
我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像是被封面某个反光点吸引了。几秒钟后,我才伸出手,动作很慢地接过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
“方案……你们定。” 我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你办事,我放心。就是……别太急,稳着点。有时候,慢一点,反而看得清楚。”
这话,听起来像是精力不济的敷衍,但又似乎暗含着某种一贯的、求稳的基调。陶鑫磊仔细品味着,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想从我脸上找出更多熟悉的、运筹帷幄的影子,但看到的更多是一种陌生的、精神不济的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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