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〇〇、装疯卖傻(三)(2/2)

“我明白,稳字当头。” 他点头应下,却不肯放弃,又补充道,“还有件要紧事,关于今年总行战略研讨会的地点,几个候选方案……”

“你定吧。” 我打断他,将那份根本没打开的文件轻轻放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揉了揉眉心,“这些事……你看着处理。我有点累,想歇会儿。”

这是明确的送客信号,也符合一个“病人”应有的状态。

陶鑫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脸上毫不作伪的疲惫,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了我片刻,低声道:“那您好好休息,千万别勉强。有任何事,随时叫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退出去的脚步很轻,关门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直到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涣散,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对陶鑫磊,不能完全“傻”,否则会寒了忠臣之心,甚至可能让他因绝望而转向。但也不能“好”,那会前功尽弃。必须保持一种“时而清醒,力不从心;根基犹在,但锋芒已敛”的模糊状态。让他觉得我依然是那个值得追随的掌舵人,只是暂时被病痛所困,需要他这样的股肱之臣更多承担、更多守护。

这就够了。现在,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是等着看,在不同的土壤和气候下,它会长出什么了。我重新拿起桌上那份陶鑫磊留下的文件,这一次,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关键数字和条款,指尖在“利率微调”和“头部中介”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的灯光像比往常明亮。

曦曦率先向我扑过来:“爸,大姨回来了。”

彭晓惠从沙发上起身。她看向我时,眼睛一闪而过的是思念与忧虑。

她瞬间感觉这种表情不妥,立刻垂下眼睫毛,再抬起时,已换上得体的表情。

“回来了?”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感,“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我的脸庞、肩膀,乃至步伐,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我父母也坐在客厅里。母亲立刻笑着接话:“是啊,还得慢慢调理。你也别太担心,晓敏照顾得很好。” 她语气慈祥,却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挽住我胳膊的晓敏,那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是怕晓敏多心,也是提醒晓惠注意分寸。

父亲则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电视新闻上,显得有些过于专注——这是他面对复杂家庭情感局面时一贯的回避姿态。他们都清楚晓惠与我之间的那层关系,但此刻,在明媒正娶的晓敏面前,那是不被允许浮出水面的。

晓敏仿佛浑然未觉,她笑得温婉,手却很自然地滑下,与我十指相扣,指尖微微用力。“姐,你就放宽心吧。医生说了,主要是静养,不能劳神。他呀,现在家里大事小情都不让他管。” 她说着,将我轻轻拉向沙发,“快坐吧,站久了腿会酸。”

这亲昵的、宣示主权般的举动,让晓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脸上笑容不变,顺势坐回原位,接过曦曦递来的橙子:“是啊,听医生的最重要。我这次能多留几天,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晚餐的气氛表面和谐,底下却暗涌着细微的张力。晓惠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餐桌,她恪守着“大姨姐”的本分,并不多看我,话题也绕着曦曦的学习、父母的健康打转。

只有当我偶尔因“精力不济”而沉默,或是动作略显迟缓时,她递过来纸巾或添汤的手,才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停顿,那目光快速拂过我,里面盛满了被理智死死压制的焦灼与心痛。

母亲会立刻将话题引开,父亲则咳嗽一声,示意我多吃点菜。晓敏则不动声色地,将剃好刺的鱼腹肉夹到我碗里,柔声说:“这个好消化。”

饭后,晓敏陪着父母在客厅看电视,曦曦缠着晓惠拆礼物。我按了按太阳穴,晓敏立刻看过来:“是不是又头疼了?去书房躺椅上歇会儿吧,那里安静。”

我点点头,起身走向书房。门虚掩着,我半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极轻的敲门声响起,然后是门被推开一点缝隙的声音。

“是我” 是晓惠,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

我睁开眼:“进来吧。”

她侧身进来,迅速将门在身后虚掩,却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一条象征性的缝隙。

“好点了吗?”她问,目光终于可以不必掩饰地落在我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几乎要决堤的关切、忧虑,还有长途奔波的疲惫,“你别敷衍我,我听说的……很不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她得到的消息大概是我“精神崩溃”、“记忆错乱”,甚至更糟。看着她强作镇定却苍白的面容,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愧疚与怜惜的情绪再次攥紧了我的心。她是这个家里,除晓敏外,唯一知晓我全部脆弱面,并曾给予我不同于责任与亲情的纯粹慰藉的女人。此刻对她隐瞒,像是一种残忍的背叛。

挑明装病这个秘密的冲动猛烈袭来。只需几句低语,就能抚平她眉间的刻痕,驱散她眼中的忧虑。她能理解,她或许还能成为另一个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