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〇五、装疯卖傻(八)(2/2)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想要拜见沈鹤序的意愿,竟在不久后便得以实现。见面地点定在了省金秋宾馆——这里向来是省里接待重要宾客、举办各类活动的核心场所。
他刚结束一场外事接见,便借着在宾馆午休的空档,抽空见了我一面。
我由他的秘书引着走进房间,刚一进门,沈鹤序便面带春风,语气和煦地朝我伸出手:“哎呀,小关同志,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我连忙恭敬颔首,双手迎了上去与他相握,语气谦逊:“沈省长日理万机,若非您肯抽空,我实在不敢贸然打扰。”
他示意我落座,自己则走到沙发主位上坐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我。
“听说你前段时间身体抱恙,”他率先开口问道,“如今康复得怎么样了?”
我如实答道:“多谢领导关心,还是时好时坏,比起从前,精力确实差了不少。”
他闻言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得好好保重。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快要退下来了,将来还是要靠你们这些中青年同志顶上去。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嘛。”说着,他从茶几上拿起一支香烟,递向我。
我连忙欠了欠身,恭敬地婉拒:“谢谢领导,我不吸烟。”
他挑了挑眉,故作诧异道:“你不吸烟?难道是我记错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心头炸开,我瞬间便明白了——他哪里是记错了,分明是在拿吸烟这件事敲打我。我立刻想起,上次在张平民家的书房里,自己一时冲动,将雪茄烟气径直吐在他脸上的场景。这个人,竟这般记仇。
沈鹤序将那支烟叼在自己嘴上,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心头一紧,连忙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咔”的一声点燃,随即躬身向前,小心翼翼地为他将香烟点着。
他指尖夹着烟,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一团淡青色的烟气,眉宇舒展,整个人透着一种松弛和和蔼:“我听省银监局的同志提过,你们城市银行 2014 年的业绩相当亮眼,在全省地级城商行里稳稳拔得头筹。能把一家濒临停业的银行盘活,你这能力,确实名不虚传。”
我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得恰到好处:“沈省长过誉了。这绝非我一人之功,全靠全行上下同心协力,苦干实干才换来的成果。”
他闻言颔首,目光里添了几分赞许,话锋却渐渐沉了下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小关同志,眼下咱们国家经济发展正处在关键阶段,民生问题始终是重中之重,是必须扛牢抓实的政治任务。银行作为金融枢纽,得有大局观,心里得装着老百姓。信贷资金要多往民生领域的重大项目倾斜 —— 就像眼下推进的棚户区改造、农田水利建设,这些都是实打实惠及千家万户的事。
还有中小微企业,别看它们规模不大,却是吸纳就业的主力军。‘三农’领域更是根基所在。这些市场主体和领域,你们银行不能袖手旁观,得主动搭把手,帮他们纾困解难,渡过低谷。说到底,就是要把金融系统里的‘源头活水’真正调动起来、流动起来,全力支持实体经济发展。少去盯着那些热钱、快钱,要是一味脱实向虚,那可就偏离了金融企业的社会责任和政治使命了。
另外,风险管控这根弦,必须时刻绷紧。尤其是系统性风险,半点松懈不得,一定要守住不发生重大风险的底线。”
我挺直脊背,语气郑重而坚定:“请省长放心,您的嘱咐我一定字字牢记,回去后立刻向全行传达,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
他听罢,脸上的严肃倏然散去,抬手摆了摆,唇边漾起一抹淡笑:“瞧你这认真劲儿,不过是闲聊几句罢了,算不得什么指示精神。”
他抬眼睨了我一下,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两敲,沉吟片刻才开口,语气添了几分严肃:“我还得补充一句 —— 你们要主动扛起全面从严治党的主体责任,行里的领导班子更得带头作表率。依我看,全省金融系统的反腐工作,总体态势是好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难保不会混进几个害群之马。仗着手里握着信贷审批的权力,就违规放款、中饱私囊,这种人绝不能姑息。老话讲得好,莫伸手,伸手必被捉,这根弦,得时时刻刻绷紧,半分松懈都要不得。”
我心里明镜似的,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在敲打我了。
我敛住神色,腰背挺得更直,语气郑重又恳切:“省长教诲的是。不只是全省,我们银行内部也难保没有类似的隐患。下一步,我们必定全面强化内部监管,把所有腐败的苗头都掐灭在萌芽状态,绝不让它有半点蔓延成燎原大火的可能。”
他闻言,脸上才漾开一抹笑意,缓缓颔首:“嗯,这话听着就踏实。我还是信得过你的。但我得再提醒你一句 —— 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外头的诱惑太多,得提防有人挖空心思拉拢腐蚀你们行里的干部,尤其是管理层。真要是发现了问题,别藏着掖着,要敢于自纠自揭,主动向纪检监察部门说明情况。千万别有什么侥幸心理,等东窗事发的那天,可就彻底被动了。”
我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颔首应道:“明白,省长的教诲,我一定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深刻领会。”
他指尖摩挲着烟盒,语气平淡地提点:“往后要是真发现什么线索,拿不准该怎么处理,我看你可以联系一下冯磊。他在省纪委,对政策尺度的把握,还是很有分寸的。”
这话入耳,我心头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幸好先前听了齐勖楷的提醒,否则此刻被省长这番话一引导,我怕是真要脑子一热,把那些和岳明远牵扯不清的问题,一股脑儿地透给他们了。
他似是看穿了我心底的犹疑,又特意补充道:“我也清楚,有些腐败问题牵扯甚广,盘根错节,早就成了树大根深的局面。不少党员干部心存观望,不敢主动斗争,不敢把盖子揭开,生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连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些顾虑,我能理解,但说到底,是要不得的。你们得对反腐败斗争有信心,要相信这场硬仗,终究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自古以来,邪不压正,说的就是这个理。”
我连忙挺直腰背,语气恳切又坚定地表态:“请省长放心!我懂的。身为一名党员干部,这最基本的觉悟,我还是有的。”
他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瞥了眼腕间的手表。那动作再明显不过 —— 这场谈话,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立刻起身告辞,他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的手再次交握,他还特意用力晃了晃我的手掌,掌心的温度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鼓励,落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却只让我觉得心头的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