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70章 突遇冷潮(1/2)
日头把工地的黄土晒得冒起虚烟,浮尘在人群头顶慢悠悠打转,混着汗水的酸气、水泥的灰味,裹得人喘不过气。许和平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板高台前,蓝布工装的后背早已洇出深色的汗印,边角磨得发毛,沾着几点洗不净的水泥渍。他望着台下乌泱泱的工人,都是葫芦湾及周边村落的乡亲,眼神里藏着忐忑、焦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谁都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工地停工,怕手里的工钱打了水漂,怕往后再没活计可干。
工地是许和平牵头弄的,原本是想借着镇里发展乡村旅游的势头,在葫芦湾边缘修几栋民宿,连带盘活东山街边的商铺,可偏偏赶上疫情反复的尾巴,游客寥寥,民宿工程停了又停,资金链越绷越紧,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头发都白了大半。此刻,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却异常清晰:“工钱照发,明天照常上工。”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死寂了半秒。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漫上来,随即又化作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人偷偷抹了把眼角——家里的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全指望这份工钱撑着。有人低声念叨着“和平哥仁义”,有人互相递着眼色,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可这份短暂的松弛,转瞬就被一声炸雷似的怒吼狠狠截断。“都听好了!”老周从人群前排猛地站出来,他是工地上的工头,性子火爆,脸上的胡茬冒得老高,额角的青筋因为怒气突突直跳,“别以为照常上工就可以散漫!从今天起,迟到5分钟,扣半天工钱!半灰比例,就留一毫,以前的三毫,往后再没有了!”
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人群里,刚刚舒展的眉头又齐刷刷皱了起来,窃窃私语声变得压抑。“一毫?这也太少了,根本不够用啊”“迟到5分钟就扣半天工钱,这也太苛刻了”“可咱也没别的活干,只能忍了”……抱怨声细碎又无力,没人敢当面顶撞老周,更没人敢顶撞许和平——谁都知道,许和平比他们更难,能保住这份活计,已经是万幸。
老周眼神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还有,以前度假村那边偶尔能蹭点活计,往后也不行了!都安分守己在这儿干,少想着投机取巧!”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得有些人彻底没了底气。人群瞬间变得嘈杂起来,有人急着回家给家人报信,有人盘算着往后的日子,有人则因为老周的苛刻暗自憋火,渐渐开始推搡着往外挤。脚步杂乱,尘土飞扬,有人被踩了脚后跟,低声骂了一句,也没人计较,大家都想着赶紧离开这压抑的地方,找个地方喘口气。
工地不远处的东街,更是一片萧条。原本不算宽敞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斑驳的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启事,有的甚至落了厚厚的灰尘,连门环都生了锈。偶尔有一两间铺子开着,也是门可罗雀,老板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昏昏欲睡,连有人经过都懒得抬头。疫情过后,游客稀少,东街的生意一落千丈,不少商户撑不下去,只能关门歇业,曾经热闹的街道,如今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许和平从高台上下来,脚步有些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黄土格外黏人。他走到墙角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水泥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却怎么也点不着——手抖得厉害。连日来的压力、资金的窘迫、乡亲们的期盼,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烟卷从指间滑落,滚在尘土里,被他无意识地踩了两脚。
“和平哥。”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小叶快步走到他跟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角已经磨破了边。她没多问什么,只是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个冷馒头,塞进许和平手里。馒头还带着淡淡的体温,是她早上蒸的,特意留给他的,怕他在工地上忙得忘了吃饭。
许和平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指尖传来的暖意,却没能驱散心头的寒凉。他看着小叶,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化作又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这日子,难啊……东街的铺子撑不下去,工地这边也难以为继,我怕……我怕撑不住,对不起乡亲们。”
“没事,孩子。”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香玲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他是许和平的母亲,她走到许和平身边,仰着脸,眼神清澈又坚定,“和平,别唉声叹气的,以前那么难,你们都挺过来了,现在不差那回事。希望会有的,慢慢就会走出来的。这疫情后遗症,谁也想不到啊,可咱不能认输。”
香玲低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里一阵酸涩。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许和平的头,喉间滚动了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没事,孩子……爹没事。”他捏着馒头的手微微发抖,馒头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冰凉。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对不住了,娘。”许和平转头看向许前进,语气里满是愧疚,“让你跟着我受累了,工钱……我一定会按时给大伙结,绝不拖欠。”
小叶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朴实的笑容,笑容里带着理解和安慰:“和平哥,说啥呢,咱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大伙不怕受累,只要能有活干,能挣点钱,就够了。你别想太多,往前走,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许和平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远处传来工人们的笑骂声,夹杂着几分无奈的调侃,还有四嫂手里的喇叭传来的信天游,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乐观的劲儿,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渐渐驱散了几分压抑。可那乐观,落在许和平耳里,却更显得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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