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话论古今(2/2)

林老根的心绪,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千年深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孙女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闪现:襁褓中吐出的“天体”二字;三岁时趴在账本上如痴如醉的小小身影;四岁启蒙时那妖孽般的学习速度;周秀才那声饱含震惊与敬畏的“璞玉”叹息;为王婆子分粮时那指挥若定的风采;替张老蔫算租时那清晰透彻、折服精算管事的智慧… 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让她将来嫁个好人家,识几个字,不被婆家糊弄?然后像她母亲、像千千万万普通农妇一样,将一生的才华与灵性消磨在灶台与针线之间?不!绝不!这孩子的灵性,这孩子的志向,早已如同破土的春笋,冲破了青石村的藩篱,甚至…隐隐指向了“女子”这个身份所无法框定的、更加辽阔的苍穹!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的震惊、巨大的迷茫、深沉的忧虑、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恐惧与…期待的热流,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猛烈地冲击着他固守了一辈子、视若金科玉律的观念壁垒!那壁垒在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道道缝隙!他看着孙女那双在星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无畏探索精神与勃勃生机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震撼地意识到:他林家这个从天而降的“祥瑞”,这个被他寄予了“光宗耀祖”厚望的孙女,她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所指向的终点,或许根本就不是他规划好的、那条循规蹈矩的“嫁入高门”之路!而是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甚至不敢想象的、布满荆棘、惊世骇俗,却也…通向无限可能的、属于她自己的登天之路!

沉默,如同厚重的铁幕,沉沉地笼罩在祖孙二人之间。只有烟袋锅里,那点早已熄灭的灰烬,在长久的死寂后,似乎被夜风拂过,极其微弱地、不甘心地闪烁了一下,旋即彻底归于死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百年。林老根才用一种异常干涩、嘶哑,仿佛砂轮摩擦锈铁般的嗓音,极其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没有预料中的斥责,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探究:

“女…女状元…”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自…自三皇五帝…开科取士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科举,乃是…乃是朝廷遴选栋梁、为国抡才的…大典!祖制…祖制森严如铁…千年礼法…纲常名教…从未…从未开过此先河…” 他试图用“祖制”、“礼法”、“从未”这些沉重如山的字眼,来构筑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既是说给孙女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锦棠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或沮丧,也没有急于争辩。她只是轻轻地、顺从地“哦”了一声,小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懵懂和淡淡的、如同星光般朦胧的遗憾。她低下头,伸出纤细白嫩的小手指,在微凉而粗糙的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仿佛在描绘着心中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声音低低的,带着孩童天真的执拗和不谙世事的困惑:

“可是…爷爷,孔圣人不是说过‘有教无类’吗?先生教我们的时候,也没说只教虎子哥他们,不教棠棠呀…还有前朝,不是还有…还有像花木兰那样替父从军、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吗?先生讲过的故事…为什么读书明理、报效朝廷,就只能男孩子去呢?女孩子…读了书,懂了道理,明辨了是非,不也一样能做好事,帮到更多的人吗?就像…就像帮王婆婆分粮,让大家不吵架;帮张叔算租子,让他不被欺负…棠棠觉得,能帮到别人,心里…可高兴了…” 这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林老根刚刚勉强垒起的“祖制”壁垒!

“有教无类”…圣人之言,煌煌如日!

“女将军”…史书铁证,彪炳千秋!

“帮到更多的人”…眼前活生生的例子,王婆子的感激涕零,张老蔫的绝处逢生,村民们的由衷敬佩!

是啊!孙女所做的一切,那份远超年龄的智慧与古道热肠,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好事”?难道不比那些只会死读书、摇头晃脑、却对民生疾苦漠不关心的酸腐秀才强上百倍、千倍?!那些所谓的“祖制”、“礼法”,在活生生的人情事理、在实实在在的公平道义面前,为何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老根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漫长,更加沉重。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早已冰冷无味的烟袋,辛辣的余烬气息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却奇迹般地让他混乱如麻的思绪获得了一丝近乎残酷的清明。他不再看锦棠,而是猛地抬起头,近乎贪婪地望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包容万象的星空。璀璨的星光如同冰冷的瀑布,倾泻在他苍老而复杂的面容上,照亮了他眼中那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风暴——剧烈的挣扎、深刻的困惑、被颠覆的痛苦、以及对某种未知可能性的、战栗的窥探… 种种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浑浊的眼底疯狂轮转。

是啊…“祥瑞”…何为真正的祥瑞?仅仅是带来风调雨顺、仓廪充实吗?还是…预示着某种打破陈规旧矩、带来崭新气象的变革契机?他林家这个从天而降的“祥瑞”,或许从她降生那刻起,就带着一份“不同凡响”、一份注定要“惊世骇俗”的使命?他倾尽心力,甚至不惜与家人争执、背负乡邻的非议送她去读书,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让她将来识几个字,在夫家面前不至于睁眼瞎?不!绝不!他内心深处那“光宗耀祖”的执念,那“人上人”的渴望,如同不灭的野火,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这份期盼已久的“荣耀”,难道只能通过一个优秀的孙女婿来间接实现?难道…他林老根的孙女本身,就不能成为那份荣耀的源头?!这个孩子,这块他亲手发掘并小心呵护的璞玉,难道就不能自己绽放出照亮门楣、甚至…照亮更广阔天地的光芒?!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撕裂天穹的闪电,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和令人灵魂战栗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某个从未被触及、甚至被刻意忽视和压抑的幽暗角落!震撼!荒谬!大逆不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无法抗拒的、颠覆性的诱惑力!如同一株剧毒的罂粟,在他思想的冻土上,悄然探出了妖艳而致命的嫩芽!

夜风陡然变得强劲,老棠梨树繁茂的枝叶发出更加响亮的沙沙声,如同亘古传来的、充满警示与叹息的低语。流萤在祖孙二人身边飞舞得更加急促,碧绿的光痕交织成迷离的网。

许久,许久。久到仿佛星辰都移动了轨迹。林老根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般,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叹息声悠长、复杂、如同承载了万钧之重,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又仿佛心甘情愿地背负起了更加沉重、更加未知的宿命。他那只布满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粗糙、曾无数次挥舞锄头、也曾笨拙地为孙女削制笔杆的大手,极其罕见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轻轻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锦棠柔软而微凉的发顶。没有揉搓,只是那样轻轻地覆盖着,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和力量。

没有回答她关于“女状元”那石破天惊的问题。

没有给出肯定,也没有给予否定。

他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深沉厚重的期许、无边无际的忧虑、豁出一切的决绝以及一丝近乎悲壮的释然的复杂语气,对着这浩瀚无垠的星空,对着这寂静的庭院,也对着身边这个心比天高的孙女,低低地、如同誓言般说了一句:

“棠棠啊…你这心气儿…比这头顶的银河还要高远…爷爷这把老骨头…这双昏花的老眼…怕是看不清…也望不到你将来要飞多高、走多远了…只是…凤凰落进了草窝,终究…是困不住的…这青石村的天…太小了…”

这声叹息,这句语焉不详却又重若千钧的话语,如同一个跨越了年龄、性别与时代鸿沟的无言契约,在这星光流淌、流萤飞舞的静谧夏夜里,悄然达成。祖孙二人之间那层因世俗礼法、因根深蒂固的观念而存在的无形隔膜,在这一刻,被知识的力量、被理解的渴望、被超越凡俗的期望所洞穿,虽然尚未完全消融,却已裂开了一道足以让星光透入的缝隙。

锦棠依偎在祖父温暖而坚硬的腿边,感受着头顶那粗糙却无比温柔的触感,听着那声仿佛承载了万古沧桑的悠长叹息,鼻尖萦绕着祖父身上熟悉的汗味与烟味,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直冲眼底。她知道,祖父心中的那道厚重闸门,已然松动。那条注定布满荆棘却也通向自由与未知的道路上,她或许不再是孤身一人披荆斩棘。星光温柔地洒落,如同慈悲的注视,将这一老一少紧紧依偎的身影,连同他们心中那各自汹涌澎湃、激荡不已的思绪,温柔地、永恒地镌刻在了这个不平凡的夏夜。夜话虽尽,星河长明,心路已通,前路…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