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府试在即再苦修(2/2)
“再者,”沈清和又拿起锦棠另一份关于“盐铁之利与民生之困”的讨论稿,眉头皱得更紧,“文体运用也需更上层楼,不可混淆。府试除经义、策论外,常考‘判词’、‘诏诰’、‘表章’等应用文体。你此文,立意尚可,但通篇仍是策论笔法,散漫议论。判词需如刀劈斧凿,严谨法度,逻辑严密,引律例条文为据,层层推理,最终得出不容置疑之结论,行文冷峻,不带私情;诏诰则需如黄钟大吕,庄重典雅,体现上位者的威仪与仁心,措辞精准,气度恢弘,重在宣示而非辩论。文体不同,笔法迥异,功用有别,需勤加练习,做到信手拈来,形神兼备。”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石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笔蘸满浓墨,动作行云流水:“看好了。以你方才水患之题,若写判词,弹劾玩忽职守、贪墨河工银两的县令,当如何落笔?” 只见他运笔如飞,笔锋如刀,顷刻间,一份结构严谨、引律清晰(如《大周律·工律》、《吏律》)、措辞犀利、逻辑严密、结论斩钉截铁的判词便跃然纸上,字字如钉,看得锦棠目眩神驰,深感差距如同鸿沟。
“若写朝廷下发赈灾、严查贪墨的诏诰,又当如何?” 沈清和换了一张纸,笔锋陡然一转,气势顿生,字里行间充满威仪与悲悯,措辞精准庄重,读之令人动容,仿佛能感受到庙堂之上的雷霆雨露。两份截然不同的文稿,展现了沈先生对文体炉火纯青的掌控力。
锦棠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府试的要求,远非县试可比。她之前的准备,不过是刚刚推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世界广阔深邃,远超她的想象。
“府试之难,在于它不仅考学问之博,更考见识之深、格局之大、临场应变之能。” 沈清和放下笔,目光如炬,直视锦棠,语重心长,“你天资聪颖,心志坚韧,此乃上苍所赐。然欲在府试中脱颖而出,跻身前列,需将县试时的‘精准’与‘规范’,升华为府试的‘深邃’、‘老辣’与‘圆融’。史书要读透,读出自己的独到见解,而非人云亦云;时事要留心,洞察其背后的政治、经济脉络;文体要纯熟,做到‘手到擒来’,恰如其分。更要紧的是,”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府试汇聚一府菁英,龙争虎斗,竞争之激烈,远超县试。你的‘女案首’身份,既是噱头,更是靶子。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等着看你笑话。你的答卷,不仅要比别人好,更要好得让人无话可说!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方能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指着锦棠带来的那摞文稿,如同下达军令:“回去后,将这些策论,按我今日所言,重写!每篇,都要挖到最深的那层根子,都要提出至少一条能触及根本、有可行性的新策。判词、诏诰,每日各练一篇,我会批阅,严苛以待,绝不留情。至于经义,”他目光锐利如电,“府试经义题,往往更重义理阐发与融会贯通,常将不同典籍之言置于一题,考校你能否融会诸子百家之言,于一炉中炼出真金,而非孤立理解,生搬硬套。你需将《论》《孟》《大学》《中庸》乃至老庄之言,贯通起来思考。”
“是!学生谨遵先生教诲!”锦棠肃然起身,深深一揖到底,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感激与一种近乎悲壮的昂扬斗志。沈先生这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一记响鞭,抽打在她心上,让她看清了方向,也看清了自身与目标之间那巨大的、需要以血汗去填平的鸿沟。
带着沉甸甸的收获、更清晰的奋斗目标和前所未有的紧迫感,锦棠再次踏上归途。山路依旧崎岖,她的脚步却更加坚定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通往荆棘王冠的路上。回到林家那低矮的土屋,她甚至来不及喝口水,立刻将沈先生的点拨一字一句细细记下,用浆糊牢牢贴在炕头最显眼、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案头那盏油灯,燃烧的时间更长了,跳跃的火苗映照着她专注而坚毅的侧脸。
她不再仅仅是抄录《资治通鉴》的原文和前人注解,而是开始用朱笔在字里行间批注自己的疑问、感悟和联想到的时弊,尝试着用沈先生教导的“剥笋”之法,去分析每一个历史事件背后的深层动因;她撰写的策论,开始尝试着挖掘更深层的原因,提出更尖锐的批判和更大胆、更具操作性的构想,常常为一句话的立论是否足够有力、一个对策是否切中要害而反复推敲,直至深夜;判词和诏诰的练习稿,堆满了炕桌的一角,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模仿,到逐渐流畅,再到努力追求文体特有的神韵,每一篇都凝聚着心血。
林老根和赵氏看着孙女(女儿)比县试前更加废寝忘食、几乎不眠不休的苦读,看着她日渐清减的面容和眼下浓重的青影,心疼得如同刀绞,却不敢多劝。他们不懂那些深奥的学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孙女(女儿)身上那股愈发沉凝、愈发锐利、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气息。那是一种向着更高目标发起决死冲锋的孤勇。
青石村的鸡鸣声唤醒了又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里屋的油灯才终于不甘心地熄灭,灯盏边缘堆满了凝结的烛泪。短暂的休憩后,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艰难地透过糊着旧纸的窗棂,投射在冰冷的土炕上时,那清瘦的身影又已端坐在炕桌前,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铺开了洁白的宣纸。松烟墨的清香再次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清冽的苦意。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在纸上行走,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再仅仅是书写,更像是一声声沉闷而坚定的战鼓,敲响在府试征程最残酷的前线。
这一次的攀登,将比县试艰难十倍。对手更强,目光更毒,期待更高,容错更低。但少女低垂的眼睫下,那双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璀璨夺目,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沈先生的点拨,如同在她心中点燃了一座熔炉,不仅照亮了前路,更将她的意志、她的才情、她的不甘,都投入其中,反复淬炼。她要以这淬炼后的锋芒,去刺破那更高、更险、也更令人神往的峰峦之上的云雾!府试,不再是模糊的目标,而是一座必须攻克的雄关,一场不容有失的战役。笔尖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目标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