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方巾之下路犹长(1/2)

震天的锣鼓声,裹挟着金秋特有的、谷物饱满的香气,再一次蛮横地踏破了青石村清晨的宁静。这一次,那“哐哐哐”的声响,不再是令人心悸的催命符,而是点燃了整个村落血液的、滚烫的喜乐!

“喜报!大喜报——!恭贺青石村林讳锦棠林老爷,高中乙亥年云州府试,荣膺生员,进学有功名啦——!”

报喜的官差一身簇新的皂隶服,胸脯挺得老高,嗓门洪亮得能震落屋檐下的露珠,尾音拖得又长又颤,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与讨好。那卷系着红绸的大红喜报,被他高高擎起,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下,红得耀眼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团火焰,瞬间引燃了林家那扇刚消寂、如今却成了风暴中心的院门。左邻右舍,田间地头,甚至村东头鲜少来往的张员外家都派了管家,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着挤进小小的院落,将原本的空地塞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热情与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林老哥!大喜!大喜啊!我就说你们林家祖坟风水好!锦棠丫头……不,林相公!林相公真是文曲星下凡,给咱青石村挣了天大的脸面!” 猎户李铁柱挤在最前面,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嗓门比报喜官差还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老根脸上。他手里提着两只还在扑腾的野兔,硬往林大山怀里塞。

“哎哟我的老天爷!林嫂子!快看看!这可是秀才公的喜报!咱们村几百年都没出过秀才!还是女秀才!府试考上的!了不得!真真了不得!” 王婆子攥着一把刚从自家菜园摘下的、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还有一小包珍藏的红枣,不由分说地往赵氏手里塞,嘴里念叨着“给秀才公沾沾鲜气,添添福寿!”,脸上那曾经刻薄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锦棠姐姐真厉害!”“林案首……哦不,林秀才!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读书!” 一群半大的孩子兴奋地尖叫着,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模仿着读书的样子,小脸涨得通红。

林老根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颤巍巍地立在堂屋门槛内。他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沟壑的脸,此刻涨成了酱紫色,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报喜官差手中那抹刺眼的红,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吸进眼里。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畅快的嘶吼:“好!好啊!我的棠儿!好!好!好——!” 滚烫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滴落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他那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脊背,仿佛被这巨大的荣耀硬生生抻直了几分,连握着拐棍的手都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力量。

赵氏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一边手忙脚乱地在屋里翻箱倒柜。家里仅存的十几个铜钱,几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一小罐舍不得吃的蜂蜜,都被她一股脑儿塞给报喜的官差。“同喜同喜!劳烦差爷了!辛苦了!快,快进屋喝碗糖水……” 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让她语无伦次,只觉得眼前晃动着的人影、喧闹的声响都像隔着一层水汽。

林大山则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女儿身边,古铜色的脸庞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傻气的巨大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牙。他宽厚的胸膛挺得前所未有的直,仿佛要拥抱这整个欢腾的世界。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脸上带着沉静温和微笑的女儿,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带着酸楚与无上自豪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在四肢百骸奔涌不息。他林大山的闺女,是秀才了!是堂堂正正、经过府试大比考取的生员!是整个青石村、乃至安平县都数得着的女秀才!那些曾经像刀子一样剜心的冷眼、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嘲讽、那些高高在上的质疑,在这一刻,都被这震天的锣鼓、汹涌的恭贺和那张红得刺眼的喜报,彻底地碾碎,化作了滋养脚下这片土地的微尘。

喧嚣如同沸腾的粥锅,持续了整整半日。林家那破旧的、原本家徒四壁的堂屋里,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贺礼——几尺崭新的细棉布、一篮子还沾着露水的鸡蛋、一小块熏得油亮的腊肉、一小袋白米、甚至几把碧绿的青菜……这份沉甸甸的、混杂着敬畏、羡慕与示好的情谊,是锦棠用那支磨秃了尖的笔,蘸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一笔一划,在世俗偏见的铁壁上硬生生凿开的光明,挣回来的尊严。

几日后,安平县衙。

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县衙门前石狮子的肃杀威严。锦棠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为她量身定制的深青色细棉布深衣。衣料虽非绫罗,但剪裁合体,针脚细密,浆洗得挺括,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修竹。领口、袖口滚着同色的窄边,简洁而庄重。乌黑如缎的长发不再梳成少女的垂鬟,而是在脑后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符合士子身份的圆髻,用一根打磨得温润光滑的乌木簪牢牢固定。这便是属于她的“方巾”,一种无声的身份宣告。

她独自一人,步履从容地走向县衙侧门(林大山在门外槐树下紧张地张望)。衙门依旧高墙深院,青石台阶冰冷,持水火棍的皂隶面无表情。然而,当她刚踏上通往礼房所在回廊的青石板路时,一个穿着半旧皂隶服、面熟的身影正巧从廊柱后转出。锦棠认得他,正是去年秋税时随班头下乡催缴,对着因歉收而苦苦哀求的林大山呼喝过“刁民”、“滚开”,甚至推搡过父亲的那位王姓小吏。

四目猝然相对。

锦棠神色未变,脚步也未停,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却见那王姓小吏脚步猛地一滞,脸上的冷漠与惯有的倨傲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错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堆起的、近乎惶恐的敬畏。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弹跳般地侧身退让到一旁,双手抬起,对着锦棠竟是深深一躬,抱拳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变调的客气与恭敬:

“林……林相公!您……您来了!礼房就在前面,左转第一间便是!您请!您请!” 那声“林相公”,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量。

锦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掠过心头——有扬眉吐气的微酸,有世事变迁的感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身份”的实感。她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和:“有劳。” 脚步未停,从容地从那躬身的小吏身边走过。那身深青的衣袂拂过微凉的空气,留下身后一个依旧维持着行礼姿势、久久未能直起腰的身影。这声“相公”,不再仅仅是称呼的客套,而是社会地位无声的、却又壁垒分明的跃升。

礼房内,书吏的态度更是恭敬有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勤。他手脚麻利地为锦棠办理好秀才文书——一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正式承认其“生员”身份的硬黄纸凭证。双手奉上时,还详细告知了相关律例与特权。

走出县衙那扇沉重的侧门,林大山立刻像离弦的箭般冲了过来,布满老茧的大手紧张地搓着:“棠儿,怎么样?办妥了?那些当官的……没为难你吧?” 他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仿佛女儿进的不是礼房,而是龙潭虎穴。

锦棠看着父亲紧张又骄傲的脸,心中微暖,将那份硬黄的文书轻轻晃了晃,声音带着一丝安抚和不容置疑的坚定:“爹,办好了。从今往后,我是生员,是秀才。见官不跪,非重罪不受刑。他们,不敢为难。” 那“不敢”二字,她说得清晰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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