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方巾之下路犹长(2/2)
回到家中那熟悉的小院,沈清和先生已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下等候多时。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老先生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落在身着深青深衣、气质愈发沉凝内敛的弟子身上。他捻着颌下几缕花白的胡须,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慰,如同看到一块璞玉终于初绽光华。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锦棠一番,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锦棠,此衣此簪,气度相合,方巾之仪,你当得起。”
待锦棠在石凳上坐定,沈清和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袅袅茶香中,老先生脸上那一丝欣慰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锦棠的眼底。
“文书既下,印鉴加身,你便是朝廷礼部名册在录、官府认可的‘生员’。” 沈清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此身份,非虚名。它带来实利:见官不跪,公堂之上,可行揖礼,保读书人之体面;免你家中二丁之徭役——你爹林大山,你祖父林老根,从今往后,不必再为官府无偿修路、筑城、运粮,此乃对林家实打实的减负;名下登记田产,可免部分赋税,亦是实惠;非叛逆、杀人、盗匪等十恶不赦之重罪,不得对你施以刑讯,此乃朝廷优渥士子、保护斯文之典。”
锦棠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热,认真地听着。这些特权,每一条都如同坚实的基石,为风雨飘摇的林家撑起了一片遮风挡雨的天。她郑重道:“学生明白,功名所系,非仅荣耀,更是护家之盾,亦是担责之始。”
沈清和却将手中茶杯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直刺锦棠心底:“然,锦棠!你需将此心,此刻便沉入寒潭深处!此秀才功名,于寻常农家子弟,或许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之终点,足以令其安享乡里,受四邻敬重,足慰平生。但于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它仅仅是一块粗糙的、冰冷的——敲门砖!”
“一块用以叩开那真正蕴藏着天地至理、经世致用之学的巍峨殿堂的敲门砖!一块助你踏上那条布满荆棘、却也通向无限可能的通天之梯的起点之石!”
“院试之难,远非府试可比!” 沈清和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那是汇聚一省菁英的修罗场!各府俊才,龙争虎斗,优中选优,录取者不过百中取十!其考题之艰深晦涩,涉猎之广博浩渺,评判之严苛挑剔,尤在策论经义之精微奥义处见真章!更遑论主持院试者,乃一省学政大人,位高权重,学识渊博,其个人之偏好、学派之倾向,皆如无形之手,足以翻覆乾坤,定尔等之成败荣辱!”
沈清和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紧紧锁住锦棠,带着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故,从今日起,从此刻起!你需将心湖中因这‘秀才’浮名而泛起的任何一丝欢欣涟漪、任何一缕世人追捧带来的暖风——尽数涤荡干净!需将心神沉入比以往更深、更冷的海底!需将志向立于比县试、府试更高、更险峻的山巅之巅!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潜心向学,心无旁骛,准备迎接院试这场更严峻、更残酷、更能检验真金与废铁的无形战争!你——可真正准备好了?”
沈清和的话语,如同西伯利亚席卷而来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林家小院中残留的、稀薄的喜庆余温,也涤荡了锦棠心中因那声“相公”和手中文书而生出的、一丝刚刚萌芽的微澜。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枣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锦棠缓缓抬起头。深青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映衬着她沉静如古井的面容。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没有因压力而生的畏惧,没有因前路艰险而起的迷茫,只有一片经过千锤百炼、烈火焚烧后的澄澈与磐石般的坚定。
她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对着恩师沈清和,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
再抬起头时,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相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破釜沉舟的千钧之力:
“先生金玉良言,如雷贯耳,学生——谨记于心!”
“浮名如朝露,转瞬即逝;前路似险峰,道阻且长。”
“院试之巅,纵有刀山火海,学生——”
她微微一顿,目光越过沈清和的肩头,投向院墙外那片辽阔的、秋高气爽的天空,仿佛已看到了那座名为“院试”的巍峨雄关。
“定当——竭力攀登,至死方休!”
青衫已着身,方巾正端然。脚下看似铺展的道路,实则通向的是更高、更陡、更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壁巉岩。林锦棠的目光,已悄然越过了青石村袅袅的炊烟与丰收的田野,牢牢锁定在那云雾缭绕、名为“院试”的雄关之上。新的、更加残酷的征程,就在这象征功名的方巾之下,无声而坚定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