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锦棠求学路始艰(2/2)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老根和林大山就起来了。牛棚里,那头陪伴了林家近十年的老黄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显得有些不安,蹄子轻轻刨着地面,发出低低的哞叫。
林老根走到牛棚前,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抚摸着老牛粗糙的皮毛,动作缓慢而沉重。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见的不舍和悲悯。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老伙计告别:“老伙计…委屈你了…为了孩子…为了咱林家…得给你寻个好去处…”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林大山默默地将牛绳解开,动作也有些僵硬。他不敢去看老牛温顺的眼睛。
当林老根牵着老牛,在晨雾中缓缓走出院门时,赵氏抱着懵懂的林豹,站在门口,眼圈通红。锦棠也跑了出来,她没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小手攥成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头渐行渐远的老黄牛。在晨曦微光中,她仿佛看到老牛回望了一眼,那眼神温顺而哀伤,一滴浑浊的泪水,竟真的从它巨大的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锦棠的心,猛地一揪!那滴牛泪,仿佛滴在了她的心上,滚烫而沉重。
整整一天,林家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沉默里。大伯林大河一家紧闭房门,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们无关。赵氏心神不宁地做着家务,时不时望向村口的方向。锦棠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字经》,一遍遍默念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头的波澜。
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时,林老根和林大山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影回来了。林大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用粗布包裹的褡裢。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老根更是脚步蹒跚,背佝偻得更厉害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他看也没看迎上来的赵氏和锦棠,径直走到堂屋,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牛…卖了。钱…都在这儿。”他指了指林大山放在桌上的褡裢,“镇上书铺在哪,问清楚了。明儿…明儿老二家的,你带锦棠去一趟。该买的书,该置办的笔墨纸砚,别省着!但也别乱花!”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锦棠,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小小的身躯,直抵灵魂深处,“锦棠,路…阿爷给你开出来了。是深是浅,是苦是甜,往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凉:“都散了吧…我累了。”
锦棠看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沾着尘土和汗渍的褡裢,又看看祖父那仿佛被抽空了精气神、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鼻子猛地一酸。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祖父的背影,也对着桌上那装着卖牛钱的褡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碰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言语。但这无声的一跪一叩,胜过千言万语。
求学之路,始于这头老牛的牺牲,始于祖父破釜沉舟的决心,也始于锦棠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再也无法推卸的责任。前路茫茫,艰辛始见,但第一步,已经踏出,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