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槐巷安身费周章（2/2）

这突如其来的“雪中送炭”，热情得近乎霸道。锦棠心念电转，父亲与柳侍郎确有些旧谊，但远未到如此殷勤备至的地步。她面上不动声色，温婉一笑，不着痕迹地抽回被柳湘云握住的手，婉拒道：“湘云姐姐盛情，锦棠心领了。只是初来乍到，已然租下此处，契约已立，骤然搬离，恐……”

“哎呀，那点租金算得什么！”柳湘云打断她的话，笑吟吟地，语气亲昵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契纸作废便是，些许赔偿，自有姐姐替你料理！妹妹是江南解元，此来帝京，必是志在杏榜夺魁，为我天下女子扬眉吐气！岂能因这区区居所琐事分心？”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锦棠，眼底深处那丝审视再次浮现，话语亲热，机锋却悄然暗藏，“家父常与我提起锦世伯，赞锦氏有古君子遗风，清正刚直，学问人品皆为我辈楷模。今日见了妹妹这通身的气度，方知家父所言不虚。妹妹若推辞，岂不是见外了？也辜负了家父一片拳拳爱护故旧之心啊！”

话说到这份上，将父亲抬了出来，更将锦氏门楣与她的科考志向都裹挟其中，已是容不得锦棠再行推拒。锦棠看着柳湘云那双笑意盈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这局促的小院和陈安紧锁的眉头，心知这“盛情”背后必有文章，却也明白眼下并非撕破脸皮探究的时机。她深吸一口气，展颜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微微屈膝：“如此……锦棠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柳世伯挂念，多谢湘云姐姐费心周全。”

“这才对嘛！”柳湘云抚掌而笑，亲昵地挽起锦棠的胳膊，“走，姐姐带你去看看新家，保管你喜欢！”

鸣玉坊柳家别院，果然气象迥异。粉墙高耸，乌漆大门气派轩昂。入门绕过影壁，便是豁然开朗的前院。青石板铺地，两侧抄手游廊朱漆彩绘，连接着东西厢房。庭院中央一座玲珑假山，藤萝掩映，下有小小鱼池，几尾锦鲤悠游。花木错落有致，虽未至繁花似锦的时节，却也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兰草幽香，修竹青翠。后院更为清幽，正房三间轩敞明亮，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但桌椅床榻皆是上好的花梨木，透着低调的雅致。

柳湘云引着锦棠一路行来，步履轻盈，笑语晏晏，介绍着各处景致，周到备至。行至后院正房廊下，她停下脚步，转身望着锦棠，夕阳的金辉给她姣好的侧颜镀上一层柔光，语气依旧亲昵，眼底那丝探究却如同水底的暗礁，清晰地浮了上来：

“妹妹看此处可还入眼？在此静心读书，必是事半功倍。妹妹此来，志在必得，要为天下女子开这前所未有的先河。家父常说，江南锦氏门风清正，治学严谨，最是难得。妹妹此番，定不会辱没了这份门楣清誉，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也让我等京城闺阁，见识见识江南才女的真正风采。” 她微微歪头，笑容甜美，话语却像裹着蜜糖的探针，“不知妹妹对今科主考风闻、京中时文偏好，可有所耳闻？若有疑难，姐姐或可代为打听一二。”

锦棠站在廊下，感受着这庭院深深带来的迥异于槐树巷的舒适与……无形的压力。柳湘云话语中的机锋，她听得真切。这别院，是雪中炭，亦是试金石，更是柳家悄然伸出的触角。

她迎着柳湘云探究的目光，唇角微弯，笑容温婉沉静，眼神清澈见底，不见丝毫波澜：“姐姐过誉了。锦棠才疏学浅，此来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不敢有辱门楣，更不敢奢谈光耀。至于科场之事，惟以圣贤书为本，以天下事为念，不敢妄测上意，亦不敢轻信流言。若有疑惑，自当向姐姐请教。” 答得滴水不漏，谦逊有礼，却也将柳湘云递来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柳湘云眼底光芒微闪，随即笑容更盛，亲昵地拍了拍锦棠的手背：“妹妹真是谦逊得紧！好，好，以圣贤书为本，这才是正理！走，姐姐带你去看看书房，笔墨纸砚都备下了，皆是上品！” 她转身引路，裙裾飘动间，眼底深处那抹审视，终究未能探出她想要的深浅。

锦棠跟在柳湘云身后，步入那窗明几净的书房。窗外竹影摇曳，室内墨香隐隐。这方雅致的天地，比槐树巷舒适百倍，却也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鸟笼，悄然落下。她袖中的指尖，再次碰到了那包冰冷的石灰粉。这京城的路，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