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圣心(1/2)

养心殿内,西洋自鸣钟的机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更衬得殿宇深沉寂静。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牛油巨烛燃得正旺,将御案上那卷刚刚由读卷官们呈报上来的黄绫名次清单映照得纤毫毕现。世宗皇帝并未急于批红,而是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蘸了朱砂,悬于纸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一个个墨迹未干、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名字。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甲第三名探花:江南贡士林锦棠”那一行之上。指尖的朱砂几乎要滴落,却始终悬而未决。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垂手躬身,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扰动这决定乾坤的沉默。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皇帝的目光深沉如万年寒潭,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里面有对才学的欣赏,有对打破陈规的欣慰,有对现实阻力的了然,更有一种深藏不露的、属于帝王的算计与权衡。

良久,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是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又似是发出一声唯有自己能闻的、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终于落笔,在那“探花”二字旁,轻轻勾勒了一个饱满的朱圈,并未做任何改动,以示认可。

“探花……”皇帝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御案,“焦芳这帮老臣,倒是深谙平衡之道,给朕找了这么一个四平八稳、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位置。”

对于这个结果,他心知肚明是各方势力博弈妥协的产物,也并不感到意外。点林锦棠为状元?他深知其才学胆识足以匹配,但那无疑是向一潭死水中投入巨石,必将激起千层骇浪,引发的朝野震荡非他所愿见,更会将那尚未长成的幼苗置于风口浪尖,徒惹明枪暗箭,于大计无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置于二甲?那又未免太过屈才,显得朝廷有眼无珠,更是彻底违背了他力排众议开启女子科考之路的深远初衷,也无法向深宫之中那双殷切期待的眼睛传递出足够清晰和坚定的信号。

唯有这探花之位,恰如其分,妙到毫巅。既将其才学纳入鼎甲,享尽了“天子门生”的殊荣,是对她寒窗苦读、惊世才华的明确表彰,更是对天下所有有心向学、不甘埋没的女子一个强有力的鼓舞与召唤;另一方面,又巧妙地避开了“状元”这个过于敏感、承载了太多礼法象征与士林期望的巅峰位置,给了守旧派一个体面的台阶,极大缓和了可能的激烈冲突,稳住了朝堂大局。

“也罢。探花便探花。能入一甲,便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迈出去了,而且迈得如此漂亮,堵住了许多悠悠之口。”皇帝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已透过殿墙,看到了皇榜张贴之时,朱雀大街上的万众哗然与轰动。那轰动之中,必然也伴随着对他这位皇帝更深沉的揣测、试探与疑虑。

他知道,一些嗅觉敏锐的老臣,或许早已从他破例允许女子参考、以及如今力排众议(虽未明言,但天子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点女子为探花这两件事中,窥见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并将其与宫中那位唯一的子嗣——昭华公主悄然联系起来。虽然无人敢宣之于口,但那怀疑、审视、乃至不安的种子,已然种下。而这,正是他精心布局、一步步想要达到的效果。他不需要立刻天下皆知他的惊天意图,他只需要让那些最聪明、最能影响朝局的重臣们开始思考这种可能性,开始被动地、逐渐地接受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温水煮蛙,直至木已成舟。

想到昭华,皇帝冷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那份沉甸甸的、关乎帝国未来的责任感和对爱女的期许,让他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如铁。他合上名次清单,对侍立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心腹大太监曹谨淡淡吩咐道:“去长春宫,传昭华来。朕要考校她近日的功课。”

“奴才遵旨。”曹谨躬身领命,脚步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便传来了细碎而规律的脚步声。昭华公主身着淡雅而不失皇家气度的宫装,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仪态万方地步入殿内。她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到朕身边来。”皇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他指了指御案旁特意空出的一方位置,那里平日里是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的。

昭华依言走近,目光恭顺地垂下,却不经意间扫过御案上那卷展开的黄绫名单。当看到“林锦棠”名字后的“探花”二字,以及旁边那鲜红的朱圈时,她的眼波几不可察地剧烈波动了一下,长睫微颤,随即迅速压下内心的波澜,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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