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圣心（2/2）

但皇帝何等敏锐，纵横朝堂数十载，早已练就了一双洞察秋毫的火眼金睛，自然没有错过女儿那一瞬间的震惊与随之而来的了然。他并未立刻点破，而是随手拿起一份关于西北军屯改革的奏折，看似随意地问道：“昭华，若是你来批阅此奏，会作何考量？西北苦寒，屯田废弛，边军粮饷时常吃紧，此乃痼疾。”

昭华立刻收敛心神，将所有杂念抛诸脑后，凝神看向奏折，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回答道：“回父皇。军屯乃固边之基，改革确有必要。然西北地广人稀，情况复杂，强推新政恐适得其反。儿臣以为，首要在于选派一位通晓农事、熟知边情、且能压得住场面的干吏前往总理，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免受后方掣肘；其次，新政不宜全面铺开，可先择一两处条件尚可的卫所进行试点，给予优厚政策，观其成效，总结利弊，完善细则后再逐步推广，如此可最大程度减少阻力，避免激起军心不稳；最后，必须辅以强有力的监察，父皇或可派遣可信的巡按御史暗中查访，防止新政执行中产生新的贪腐盘剥，确保朝廷的恩惠和改革的实惠能真正落到戍边将士身上，方能收巩固边防之效。”

她的回答不仅切中要害，更深思熟虑，考虑了执行的策略与难度，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政治嗅觉和务实态度。

皇帝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却又追问道：“若试点之初，便遭遇当地卫所军官阳奉阴违，或是联合地方豪强暗中抵制，甚至煽动军卒闹事，又当如何？”

昭华微微蹙起秀眉，沉吟片刻，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恩威并施，双管齐下。一方面，需以雷霆手段，揪出一两个带头抵制、证据确凿的军官或豪强，从严从重惩处，传首边镇各卫所，以儆效尤，迅速立威，显示朝廷推行新政之不可动摇的决心；另一方面，或可适当让利于基层军卒，改革之初便让他们能直观感受到新政带来的些许好处，例如减轻其原有余粮上缴份额，或允其子弟优先入学堂等，如此便可收买人心，分化瓦解抵制之力，使其无法形成大势，甚至可让受益军卒主动维护新政。”

“不错！甚好！”皇帝抚掌，龙颜大悦，“能想到分化瓦解，争取底层民心，而非一味依靠强权压服，已是深谙驭下之道。为君者，需知人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要善加引导，方能用好权力这把锋锐无比的双刃剑，既不伤己，又能斩除荆棘。”

他放下奏折，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份黄绫名单，目光灼灼地看向昭华：“今日殿试，读卷官们议定名次。那江南女贡士林锦棠，才学冠绝全场，更兼御前奏对惊艳，被点为今科探花。”

昭华的心猛地一跳，再次抬起头看向父皇，这一次，她的目光中没有掩饰那份惊讶与探寻。

皇帝的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看进她的灵魂最深处：“此女之才学胆识，确是百年罕见。她今日御前所言‘不拘一格用人才’、‘才德重于形格’，深得朕心。这天下之大，兆民之众，有经世治国之才者，岂会尽生于男子之中？只可惜，千年积习，如铜墙铁壁，非一日之功可破。便是朕，富有四海，口含天宪，有时亦不得不权衡利弊，稍作妥协，以求稳步前行。”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然，今日她可为探花，已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创下了先例。他日……我朝堂之上，或许便能出现更多女子的身影。甚至……出现能驾驭这整个庞大帝国、君临天下的女子，也未必可知。你，”他紧紧盯着昭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明白朕的意思？”

昭华公主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她迎上父皇那无比期许、沉重托付又暗藏雷霆万钧之力的目光，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与责任感席卷全身。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粉拳在袖中微微握紧，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儿臣……明白！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勤学苦思，细细体会父皇今日之教诲，绝不负父皇殷殷期望！”

“好！很好！”皇帝欣慰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你要记住，帝王之术，其核心在于平衡朝野势力，在于甄选任用贤能，在于洞察人心百态，更在于……拥有打破陈规、开创新局的魄力与智慧。林锦棠，或许将是未来朝堂之上一枚重要的棋子，也可能是你的镜子，映照你所选之路；甚至……是你的磨刀石，磨练你的心性与手段。多看，多思，多学着如何去辨识、去运用这样的人，将来，你才能真正掌控这艘帝国的巨舰，令其行稳致远。”

说着，他将更多涉及吏治考成、财政赋税、边防军务的奏折推到昭华面前，烛光将父女二人的身影亲密地投在冰冷的殿墙之上，勾勒出一幅非同寻常的教导图景：“来，再看看这些。告诉朕，若是你，会如何决断……”

烛火摇曳，映照着皇帝耐心讲解的侧脸和昭华专注聆听的眉眼。在这帝国权力的最核心处，一场超越寻常父女亲情、关乎未来帝国命运走向的深切教导，正在无声而深刻地进行着。那最终皇榜上的“探花”之名，于此刻，在这深宫烛火之下，被赋予了远超科场荣辱的、沉重而光辉的历史使命，如同一颗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至无可预料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