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荣耀背后(1/2)

御街游街的喧嚣鼎沸,如同涨到极致后骤然退去的潮水,在礼部官员刻板而恭敬的引导下,浩荡的队伍最终在靠近皇城根的一处不起眼的官署侧门前彻底消散。那震耳欲聋的欢呼、扑面而来的花香、以及万千道灼热目光织就的巨大声浪,被朱红宫墙和森严衙署无声地吞噬、隔绝。耳膜内似乎还残留着一种空洞的嗡鸣,仿佛身体仍置身于方才那巨大的能量场中,而周遭却已迅速陷入一种近乎肃穆的寂静,只余下阳光晒在官袍上的微热、沾染的尘土气息、以及袖口发间零星挂着的彩纸屑,证明着那场狂欢并非虚幻。

一位身着低阶官服、面色沉静如古井的老吏,无声地在前引路,将林锦棠带至一处专为新科进士暂歇的官舍小院。这小院位于相对僻静的巷弄,白墙斑驳,青苔暗生,门户寻常得近乎冷清。黑漆木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沉重地合拢,最后一丝与外界的牵连也被彻底斩断,仿佛将那铺天盖地的荣光与喧嚣猛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死寂无声,唯有风吹过墙角一株老槐,树叶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两三个身着灰布短褂的哑仆,如同没有灵魂的影子般垂手侍立在廊下,目光空洞,对这位新来的、身份特殊的贵人毫无反应。与方才那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点燃的狂热浪潮相比,此刻这种深入骨髓的寂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落差,让人从云端缓缓坠落,重新感受到脚踏实地的冰凉。

她推开正房东厢房的雕花木门,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以及一面边缘模糊的铜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她反手轻轻阖上门扉,那一声轻响,仿佛也终于将她从那个被万千目光炙烤、被声浪托举至九霄云外的梦幻舞台上,彻底拉回了现实。

她缓步走到那面昏黄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庞,眉眼间依稀残留着过度兴奋后的潮红与疲惫,唇色却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淡白。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身华美非凡的探花官袍,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显得如此突兀和不真实。

她抬起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慢慢伸向那对在镜中依旧流光溢彩、几乎要灼伤眼睛的赤金宫花。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压手的实质感。她小心翼翼地,仿若对待易碎的珍宝,将其从乌纱梁冠两侧取下。金丝缠绕的花瓣、嵌于蕊心的细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反光,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经历的无上恩荣与喧嚣。

接着,是解下那顶象征着非凡身份的小巧梁冠,轻轻置于桌上。松开束缚了一日的发髻,任由青丝如墨瀑般披散下来,触及脖颈的肌肤,带来一丝松缓。最后,是卸下肩上那宽大鲜艳、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绸彩带。指尖抚过官袍光滑冰凉的云锦面料,那上面精致的云雁补子暗纹,每一道丝线都仿佛在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性与沉重。

她一件件,极其缓慢地脱下这身特制的探花官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当最后一件代表极致荣耀的外衣褪去,换上早已备好的一身寻常月白色细棉布衣裙时,周身陡然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却重若千钧的铠甲。从极致的华美荣耀回归到极致的朴素简单,这强烈的对比,让她从身体到灵魂都感到一种失重般的恍惚,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将官袍极其细致地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郑重其事地叠放得整整齐齐,与那对金花、梁冠、红绸一同,收入一方崭新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樟木衣匣中。“咔哒”一声轻响,黄铜扣锁落下,匣盖严丝合缝地闭上。也仿佛将白日里那场盛大、喧嚣、流光溢彩的梦幻,暂时封存了起来,隔绝在外。

然而,内心的波澜却无法如衣匣般轻易合拢、锁闭。

她在窗边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下,拎起桌上粗陶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微凉的粗茶。茶水入口,带着明显的涩味,滑过喉咙,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让人清醒的苦意,稍稍压下了胸腔中那股仍在翻腾不息的燥热。

白日里的景象,不受控制地、一幕接着一幕在脑海中清晰地翻涌重现:琼林苑中天颜咫尺带来的那种混合着敬畏与激动的压迫感,陛下那深邃难测的目光和意味深长的话语;御赐砚笔时,周遭那瞬间凝固又轰然炸开的惊叹与无数道复杂到极点的目光;跨马游街时,那几乎要将街道掀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那些少女们激动至泪光闪烁、拼命挥舞手臂的模样,鲜花香囊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的瞬间……每一幕都璀璨夺目,每一刻都心跳如鼓,那是她十年寒窗孤寂岁月所能想象到的最终极的回报,是个人价值被世俗最高权力认可并推向顶峰的极致体验。

胸腔中残留的激动与喜悦是真的,如同最烈的酒,余韵仍在血脉中奔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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