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扬名(2/2)

此事很快便在翰林院内部不胫而走。那些原本对“女探花”之名心存疑虑、认为她不过是陛下破格恩宠下的特殊符号、甚至暗忖其才学或有水分的同僚们,开始真正刮目相看。原来此女子并非徒具虚名,其学识之广博、考据之精严、态度之审慎,竟远超许多浸淫多年的资深编修,甚至在某些方面展现出了罕见的史学天赋。

又过了几日,翰林院循例举行一次小范围的“经筵讲会”,本是几位侍读、侍讲学士和资深编修交流学问、辩难经史疑义的非正式场合,偶尔也会让一些表现出色的庶吉士或新晋修撰旁听。本次恰逢讨论《春秋公羊传》中一则关于“大一统”与“华夷之辨”的经典诠释,几位老先生引经据典,各执己见,争论不下。一方坚持传统严苛的“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的等级秩序观,另一方则试图引入一些“用夏变夷”的缓和观点,但论据稍显薄弱。

讨论一时陷入僵局,堂内气氛有些沉闷。主持讲会的李侍讲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忽然落在一直安静旁听、若有所思的林锦棠身上,想起她日前校勘辽东档案时的出色表现,心中一动,生出考较之意,便开口道:“林修撰,你今日旁听,想必亦有思考。对于此番‘华夷之辨’,圣贤微言大义,依你之见,当如何体会?不妨姑妄言之。”

刹那间,所有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审视的、甚至略带怀疑的——都聚焦在了这位年轻的女修撰身上。这等高层次的学术讨论,通常还轮不到她这等新人置喙。

林锦棠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她略一沉吟,起身向诸位学士行了一礼,声音清越而沉稳,如同玉磬轻击:“诸位大人学识渊博,高见迭出,下官受益匪浅,岂敢妄言。然则,既是李大人垂询,下官便斗胆浅抒陋见,以求教于方家。”

她稍作停顿,组织语言,继续道:“窃以为,解此《春秋》大义,或不可脱离孔子所处之时代背景及其核心思想。孔子作《春秋》,固然强调‘夷夏之防’,此乃基于当时礼崩乐坏、四方扰攘之现实,欲明尊卑、定名分,以维护周礼文明之统绪。然则,观《论语》所云‘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又赞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可知圣人之意,其核心在于‘礼乐文明’之认同与教化,而非固执于血统地域之区隔。若夷狄能慕华风、行周礼、守王化,则亦在‘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之列。后世解经,或当体会圣人之此深意,既坚守文明之本位,亦怀柔远人之胸襟,方合‘大一统’之真义,而非仅执于字面之严苛,徒筑壁垒。”

她引证恰当,立论平稳,既深刻理解了传统观点的现实基础,又巧妙地引入了更具包容性和动态发展的视角,逻辑清晰,言辞得体,娓娓道来,毫无咄咄逼人之感,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一时间,堂内一片寂静。先前争论的几位学士皆面露沉思,缓缓捋须,先前持传统严苛观点的那位老学士,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微微颔首。李侍讲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抚掌道:“妙!妙啊!林修撰此论,深得中庸精髓,执两用中,既守根本,又通权变,于经义颇有发明!看来我翰林院,又得一治史良才!甚好,甚好!”

自此,“女探花”林锦棠有真才实学、并非侥幸的名声,才算真正在翰林院这群帝国顶尖学术精英中间立住了脚,甚至引起了高层的一点注意。

之后数日,林锦棠明显感觉到周遭氛围发生了更为实质性的变化。那种审视、好奇乃至疏离的目光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真诚的认可、友善的点头致意。甚至有一次,一位平日醉心考据、几乎不与人交际的五十多岁的老检讨,在遇到一个关于嘉靖朝“一条鞭法”在江南推行时遇到的“白粮”折银难题时,查阅了好几本书都不得要领,犹豫踌躇了半日,竟第一次主动走到林锦棠的值房门口,略显局促地敲了敲门。

“林…林修撰,叨扰了。”老检讨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干涩,“此处提及的‘白粮’征收,苏松常镇四府与杭嘉湖三府折银比率不同,且万历年间又有更改,老夫查阅《万历会计录》及《天下郡国利病书》,所载仍有些模糊不清,不知…不知林修撰可曾留意过此类问题?或有其他典籍可资参证?”

林锦棠见到这位素来孤傲的前辈竟来向自己请教,心中虽讶异,却立刻起身,十分恭敬地请他坐下,然后依据自己平日广泛阅读和校勘的记忆,清晰地为他梳理了“白粮”制度的演变、各地差异的原因以及万历朝几次重要变革的要点,并准确地报出了几条关键记载在《大明会典》、《续文献通考》以及几位江南籍官员奏疏中的具体位置。

老检讨听后,茅塞顿开,困扰他数日的疑团豁然开朗。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连声道:“多谢林修撰指点!老夫明白了,明白了!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心悦诚服地拱手离去,背影都轻松了许多。

这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请教,却象征着某种坚冰的彻底融化。关系的破冰,并非源于刻意的讨好或交际,而是源于纯粹学术能力上的认可与尊重。林锦棠知道,她凭借自己扎实的功底和严谨的态度,终于在这片传统深厚、壁垒森严的男性学术领域中,实实在在地赢得了一席之地。这不仅为她洗刷了“徒有虚名”的嫌疑,更为她后续更深入参与核心事务、建立更广泛的人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翰苑才女之名,至此方才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