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涌动的暗流(1/2)

日月如流,林锦棠在翰林院的日常似乎逐渐被一种规律性的平静所覆盖。每日点卯、伏案、校勘、请教、散值,周而复始。她对那些晦涩古籍的解读愈发精准,与刘编修等前辈的学术交流也愈发顺畅,甚至偶尔能从李侍讲口中得到一两句不带明显感情色彩的“尚可”或“知道了”。表面上,她似乎已成功地在这潭深水中投下一枚小石子后,看着涟漪渐渐平息,自身也沉入了水底,成为了这清贵之地一个不起眼却又确实存在的部分。

然而,她那自踏入京城以来就始终紧绷的神经,以及女子身份所带来的天然警觉,却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感知到,在这片看似古井无波的学术圣殿之下,潜藏着无数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暗流。关于她这个“异数”的争议,从未真正平息,只是从公开的哗然转为了更隐蔽、更迂回的表达方式。

有时,是在午后静谧的藏书楼。她正攀在高梯上,费力地寻找一本冷僻的地方志,忽听得下方两个低品阶庶吉士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伴随着书页翻动的窸窣声隐隐传来:

“……终究是开了这个口子,礼崩乐坏始于微末啊……日后若阿猫阿狗都以为可效仿,这翰林清誉……” “噤声!王兄慎言!隔墙有耳……何况,那位如今可是在修撰任上,陛下亲点的……” “哼,亲点又如何?不过是……罢了,不说这个。只是觉得,千百年的规矩,岂能因一人而废?长远看,必生事端……” 声音渐低,最终被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掩盖过去。他们甚至没有提及“女”字或她的名字,但那沉重的忧虑和隐隐的排斥,却如同冰冷的蛛丝,无声地缠绕在空气里。

有时,是在从翰林院前往内阁递送文书,穿过宫禁之间的广场时。偶尔会遇到其他部院的官员,或是下朝路过的勋贵。那些陌生的、带着不同补子的身影,目光落在她这唯一的女性官员身上时,往往会显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诧,继而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稀奇的古董或一个潜在的麻烦。有些年迈的御史或给事中,甚至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花白的眉头紧紧蹙起,目光在她官袍的云雁补子上停留片刻,然后摇着头,带着一种“世风日下”的慨叹神情快步离开。那是一种基于数十年固有观念的下意识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她所处位置的尴尬。

即便是在看似缓和的关系中,她也察觉到了那无形却坚韧的隔膜。比如那位曾向她请教过“白粮”问题的老检讨,虽然后来见面会点头致意,甚至偶尔会就学术问题简单交流两句,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过于礼貌的距离感。与她交谈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后仰,目光很少直接接触,仿佛在她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这是一种学术上的认可,却并非社交上的接纳。

一次,她将一份整理好的前朝奏议摘要送至一位素以严谨刻板着称的孙姓侍读学士值房。这位孙学士资历极老,平日极少与下属交流。他接过摘要,并未立刻翻阅,而是抬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干涩而缺乏温度:“林修撰近日颇得李大人赏识啊。看来陛下破格简拔,确是圣心独运,非常人所能揣度。只是,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锦棠心中一凛,垂首恭立:“大人请讲,下官谨听教诲。”

“嗯,”孙学士捻着胡须,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平静的面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并非世外桃源。陛下恩宠是好事,但亦需懂得韬光养晦,谦抑自持,方是长久之道。莫要辜负了圣恩,也……莫要给自己招致无妄之灾才好。”话语似是前辈对后辈的关切提醒,但那“木秀于林”、“众必非之”的字眼,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停顿,却像冰冷的针尖,轻轻刺探着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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