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涌动的暗流(2/2)
林锦棠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恭顺:“大人教诲的是,下官铭记于心。定当时时自省,恪尽职守,谨言慎行,绝不敢有负圣恩,亦不敢行差踏错。”
最让她内心深处感到警惕乃至一丝寒意的,是几次极其偶然捕捉到的、关于皇帝陛下为何力排众议开创女子科考先例的私下议论碎片。并非直接听闻完整对话,而是在她不经意间走近廊角、茶房或藏书楼某个偏僻角落时,里面原本低语的几人会像被掐住脖子般骤然安静,交换一个复杂难辨、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迅速扯起一个生硬的话题,诸如“今日天气甚好”或“昨日那份公文已批复”。那种刻意营造的无事发生的气氛,以及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仿佛共享某种不可言说秘密的讳莫如深,让她无法不心生疑窦。
更有一次,她在整理一批光宗朝末期遗留的旧档时,无意间看到某份似乎是当年翰林学士呈送的关于皇室子弟教育情况的例行简报。其中在提及几位皇子学业之后,附带了一笔,用极其含蓄的笔法称赞了当时尚在稚龄的昭华公主“天资颖悟,常侍圣驾左右,偶闻政议,竟有殊解,实乃天家祥瑞”。这本可能只是一句惯例的、略带奉承的夸赞,但联系到陛下对她超乎寻常的破格提拔、那几次意味深长的召见与勉励、以及朝野间关于陛下对独女异常宠爱甚至多次带其聆听臣工奏对的隐秘传闻,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入她的脑海——难道陛下此举,开创千古未有之先例,并不仅仅是为了广纳贤才,更是在……为公主殿下铺路?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几乎让她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她立刻将其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不敢再深思一寸,更不敢在任何神情举止中流露分毫。但自此,她对周遭环境的观察变得更加细致入微,对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眼神,都多了几分审慎的掂量。
她变得更加沉默内敛,非公务必要绝不主动开口与人交谈。在值房中,她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抹淡影,大部分时间都埋首案牍,仿佛要将整个人都融入那浩瀚的故纸堆中,借此隐匿行迹。言行举止愈发注意分寸,恪守一切规章礼制,甚至比其他同僚更加严谨、更加保守,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供攻击的疏漏。她开始有意识地、系统性地通过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典籍、档案、公文抄件,去深入剖析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运行机制、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各种不成文的规矩。她像一株在暗处悄然生长的藤蔓,无声无息地延伸触角,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信息,试图拼凑出隐藏在煌煌文华之下那真实而残酷的政治图景。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享有的这份看似平静的时光,如同行走在初冬的薄冰之上。陛下的赏识与破格任用是她眼下唯一的、却也可能随时变化的护身符,但这道符咒也同时将她标记为最显眼的靶子。那些因她而起的争议、那些保守派官员冰冷的侧目、那些关于她与皇室深处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的猜测与试探,都是冰面下汹涌的暗流,随时可能吞噬一切。
翰林院的窗棂之外,阳光依旧明媚和煦,古柏苍翠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但林锦棠却仿佛能感受到那温暖光线之下,无处不在的、细微却凛冽的寒意。她收敛了所有因学术能力获得认可而可能产生的一丝一毫自得,眼神变得更加沉静、深邃,如同一口千年古井,表面波澜不兴,却深不见底,映照着周遭的一切,也隐藏着所有的情绪与思量。她的每一步,都迈得更加谨慎,更加沉稳,如同踩在无形的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