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家乡味(2/2)

接下来是母亲赵氏那充满生活气息的、絮絮叨叨的关爱,显然也是林虎转述,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母亲的原话和语气:

“婶母自得知喜讯,日夜牵挂,又喜又忧。喜者,吾女才华得展,光宗耀祖;忧者,京华米贵,居大不易,恐我儿衣食有缺。日夜赶工,为你捻线纺布,缝制里外全新棉衣裤两套、厚袜数双,鞋垫若干,皆已反复浆洗晾晒,柔软妥帖,嘱你务必不可俭省,及时添换。知你素喜甜食,尤爱旧日滋味,今秋后院那棵老棠梨树果繁味甘,异于往年,婶母特精选硕大完好的,一半仔细曝晒成干,一半以今秋新采的野枣花蜜细细渍了,小火慢熬,收尽蜜汁,皆是你旧日所爱之味。另附婶母亲手所腌酱瓜、酸芥菜、糖蒜各一小瓮,皆用厚陶密封,小心搬运,应无破损,乃家乡风味,聊解我儿乡愁,亦可分赠同僚尝鲜。”

信的末尾,笔迹骤然一变,虽依旧能看出是努力写得端正,但架构略显松散,笔画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却未能臻至圆融的稚拙之气——正是弟弟林豹的字迹。他确是上过几年学堂,只是天赋不在举业:

“姐:展信佳。虎子哥归家,盛述京华之况、姐之荣光,弟闻之,与有荣焉,心潮澎湃,不能自已,恨不能插翅飞往京师,一睹姐姐风采。姐才冠群伦,蟾宫折桂,实至名归,足慰寒窗十载之艰辛(此句怕是豹子从哪本闲书上背来,用得颇为得意)。弟愚钝,虽也曾诵读诗书,然终非科举之材,如今安心务农,协助大伯与父亲打理田产,侍奉祖父,亦觉踏实畅快,姐勿以家事为念,专心王事。另:今冬雪后初晴,于后山猎得肥硕野兔一只,皮毛甚丰厚,已寻人硝制妥当,为姐制成暖手捂一对,天寒笔耕时笼于袖中,可暖手驱寒,免生冻疮。弟 豹 谨书”

在这段文字旁,还有林虎一行细密的小字备注:“豹子为写此信,关门练习十余日,废纸无数,墨汁耗尽半瓶,非要自己写不可,不肯让我代笔。虽字拙,然情真,妹当体谅。”

捧着这封汇聚了全家深情的信,林锦棠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甚至顾不上去擦,任由其打湿衣襟。她能清晰地想象出:虎子哥端坐灯下,认真代笔转述时的严谨模样;父亲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反复斟酌想对女儿说的每一句话,然后磕磕绊绊让虎子写下的笨拙与真挚;母亲在灶间和灯下忙碌不停,将无限的牵挂与疼爱一针一线、一糖一蜜地缝制腌制进去;还有豹子那孩子气的执拗,明明读书作文非他所长,却偏要憋着一股劲,关起门来一遍遍练习,非要亲自给“了不起的姐姐”写一封信的笨拙与真诚……千里之外的家的气息,如此鲜活地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放在一旁,仿佛那是极易破碎的珍宝,然后继续解开包裹。果然,里面是母亲沉甸甸的、无所不至的爱:柔软厚实、针脚细密的新棉衣袜,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香气;几个小巧却结实的陶罐,封口用油纸蜡封得严严实实;那个扁平的竹篾匣子里,铺着雪白的桑皮纸,上面一片片琥珀色、半透明的棠梨蜜饯晶莹剔透,蜜香与果香交织,诱人无比;一旁是硝得软和、内衬软布的兔皮手捂,针脚略显粗犷却结实耐用;还有堂姐秀儿精心绣制的竹报平安图样荷包和并蒂莲鞋垫,配色雅致,绣工精巧。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家乡阳光、风土和亲人手掌的温度与气息。

她拈起一片蜜渍棠梨,放入口中。那熟悉的、酸甜交织、软韧适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缓缓咽下,喉间心底都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又不由自主地热了。这滋味,是童年院落的秋阳,是故园无法替代的风物,是母亲毫无保留、倾其所有的疼爱。

浓浓的思乡之情如潮水般包裹了她,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带着酸涩与茫然的孤独,而是被家人的骄傲、理解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填满的温暖与踏实感。她摩挲着柔软的内衬,嗅着蜜饯的甜香,看着弟弟那努力想写得漂亮却依旧稚拙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坚实而澎湃的力量从心底最柔软处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将连日来案牍劳形的疲惫、官场周旋的孤清悄然驱散。

她将家书仔细叠好,与那对兔皮手捂、秀儿姐的荷包鞋垫一同珍重地放入抽屉深处。然后,将几个沉甸甸的吃食陶罐也妥善收在书案下的阴凉处,只留那一竹匣棠梨蜜饯在案头,揭开盖子,让那甜蜜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重新坐回案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丝熟悉而温暖的乡味让她纷扰的心境渐渐沉淀,变得无比平和而坚定。她提笔蘸墨,目光重新落回那繁复艰深的漕运条例上,神情却愈发沉静专注,眸中闪烁着比之前更加清澈和执着的光芒。

她知道,在这条遍布挑战、孤寂与诱惑的漫长仕途上,她从不孤单。她的根,深深扎在青石村那片朴实温暖的土地里;她的盔甲,是家人用最笨拙又最真挚的爱意一点一滴编织而成的。这份遥远的牵挂,是她心中最柔软的角落,更是她面对一切风浪时最坚硬的盾牌与最持续的源泉。为了他们沉甸甸的期望,也为了不负自己寒窗十年的志向与初心,她更要在这清华与机要并重的翰林深苑中,沉心静气,步步踏实,稳稳地走下去。笔尖下的文字,仿佛也因此汲取了力量,愈发显得沉凝、清晰,有了不一样的温度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