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夜雨扣门惊魂夜(1/2)
夜色如泼墨,沉甸甸地笼罩着京城。戌时刚过,原本淅淅沥沥的雨丝骤然转急,演变成一场罕见的夏季暴雨。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林锦棠赁居小院的青石板上、瓦片上,溅起迷蒙的水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殆尽。
小院正房内,烛火早已熄灭。林锦棠并未入睡,而是独坐于临窗的榆木圈椅中,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黑暗。唯有天际偶尔撕裂夜空、映亮大地的惨白闪电,能短暂地勾勒出她沉静如水却紧绷如弦的侧影。影九传来的那行小字,如同带着倒钩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的理智——“李攀咬东宫,构陷‘结党’、‘逼宫’。影卫内或有异动,慎勿独行,待援。” 李崇文的垂死反扑竟如此恶毒,直指东宫核心,而影卫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她此刻的处境,已非漩涡边缘,而是被直接抛入了风暴眼中,下一步,或许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咚…咚咚…”
一阵急促却明显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叩门声,竟穿透了厚重雨幕的轰鸣,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这声音带着一种与这狂暴雨夜格格不入的隐秘与急切,绝非寻常访客。
林锦棠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瞬间攥紧了袖中那支冰凉的银簪,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移至门后,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缝,压低嗓音,带着十二分的警惕问道:“门外何人?”
“锦棠兄!是我,文渊!快开门!有急事!” 门外传来的是赵文渊那熟悉的声音,然而此刻这声音里却全然失了往日的爽朗不羁,只剩下被雨水浸泡过的湿冷,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惶与颤抖。
林锦棠心头疑虑稍减,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小心翼翼地轻轻拉开一道门闩,只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借着又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光亮,她看清了门外之人——果然是赵文渊!但他此刻的模样着实骇人:官帽不知丢在了何处,发髻散乱,浑身早已湿透,厚重的夏季官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轮廓。脸上雨水纵横,面色苍白如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焦灼。他身后,是空荡荡、被暴雨肆虐的庭院,并无他人。
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林锦棠不再犹豫,迅速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赵文渊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猛地闪身而入,带进一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泥土腥味和湿冷寒气的风。
“快!快关门!” 他一进来,甚至来不及喘息,便转身急促地低吼,双手还在下意识地试图拧干袍角不断滴落的雨水。
林锦棠立刻“哐当”一声将门重新闩死,还顺手将旁边一根平时顶门用的粗木杠也架上,这才转身看向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的赵文渊,蹙紧眉头,声音压得极低:“文渊兄,如此深夜,暴雨倾盆,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前来?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赵文渊胡乱地用湿透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客套,一把抓住林锦棠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手臂传来一阵钝痛。“锦棠!你听我说,事情紧急,我长话短说!” 他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方才……方才我因核对一份前朝档案,下值晚了些,想着去吏部衙门后巷那家相熟的书铺淘换本旧书。谁知刚走到巷口,这雨就下疯了!我只好躲到旁边一处衙门的檐下暂避……”
他又喘了口气,眼中的惊惧如同实质,在黑暗中闪烁:“就在那时,我无意中听到两个穿着低级书吏服色的人,缩在檐下的最角落窃窃私语!雨声太大,他们声音又低,我本听不真切,但……但他们几次提到了你的名字!” 他抓着林锦棠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我心中起疑,便悄悄挪近了些,屏息细听……他们……他们说有人欲效仿当年那桩‘科场证物遗失’的旧案,要让你手中那份关于李案的‘关键物证’……‘意外’消失!还说什么……‘死无对证’,‘方能一了百了’!我听得心惊胆战,魂飞魄散!生怕被他们发现,等他们一走,我连书铺也不敢去了,冒着这泼天的大雨,绕了好大一圈路,一路躲躲藏藏,再三确认身后绝无人跟踪,这才拼了命地跑来告知你!”
“‘科场证物遗失’旧案?!” 林锦棠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她自然熟知那桩曾轰动朝野的旧案——多年前一桩科举舞弊大案,关键证物在由翰林院移交刑部的前夜,于翰林院档房内“意外”被一场蹊跷小火焚毁,最终导致案件关键证据链断裂,涉事官员侥幸脱罪,不了了之。如今,竟有人想重演故伎,目标直指她可能还保留的、与账本相关的原始笔记、抄件,或是其他任何能佐证她证词的东西?甚至……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是物证!
“他们可曾提及,是何人所为?有何特征?” 林锦棠的声音依旧努力维持着沉静,但握着银簪的手指,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文渊用力摇头,雨水顺着他散乱的发梢不断滴落,在脚下形成一小滩水渍:“未曾明说!只听其中一人称呼另一人为‘王兄’,言语间极为恭敬,还隐约提到是‘奉了上峰之命’,再三强调‘要做得干净利落,像当年那场火一样,不留痕迹’。” 他急切地看向林锦棠,眼神充满了担忧与恐惧,“锦棠!你仔细想想,你在院中,或是家中,是否还留存着什么与那账本相关的要紧东西?他们既然动了这个心思,而且听起来计划周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你此处只怕也已不安全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赵文渊这最坏的猜测——
“咔嚓!”
窗外雨声中,似乎极其突兀地夹杂了一丝细微到几乎被淹没、却又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碎了房顶上某片松动的瓦片!
两人脸色同时剧变!
赵文渊猛地看向林锦棠,眼中满是“果然来了!他们竟然来得如此之快!”的骇然与绝望。林锦棠则比他反应更快,在他出声之前,已如同鬼魅般倏地移至桌边,“噗”地一声吹灭了桌上那盏刚刚为了看清赵文渊而点燃的豆油灯,室内瞬间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闪电,提供着短暂而诡异的刹那光明。
“他们……他们竟然……” 赵文渊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下意识地朝着林锦棠的方向靠拢,寻求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林锦棠心念电转。赵文渊的报讯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但那些人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是赵文渊来时已被暗中盯梢的人发现,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局,先用赵文渊引她开门,再行下手?此刻已无暇细究!当机立断,她一把抓住赵文渊冰冷湿滑的手臂,低声道:“别出声!跟我来!”
她对这赁居小院的了解远超外人。这正房有一处极隐蔽的夹墙,据说是前朝主人为避兵祸匪乱所设,入口就在她卧榻之后,由一道与墙壁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暗门遮挡,开启后仅容一人匍匐爬行通过,出口则通往隔壁一条早已废弃、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她迅速移开榻上的被褥,凭借记忆在墙壁上摸索到那处微不可察的凸起,用力一按再一推,“咔”一声轻响,一道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悄然出现。
“快进去!蜷缩在最里面!记住,无论外面听到什么动静,哪怕是天塌下来,也绝对不要出来!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容分说,将惊魂未定、浑身发抖的赵文渊用力推入那充斥着陈腐灰尘气息的黑暗夹层之中。
“那……那你呢?” 赵文渊在狭小的空间里,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急切。
“我自有应对之法,无需管我!” 林锦棠冷静得近乎冷酷地答道,迅速将暗门恢复原状,又把被褥铺回原位,仔细抚平褶皱,确保看不出任何破绽。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如同灵巧的影子,闪身藏入房间另一侧那个巨大的、散发着樟木气息的榆木衣柜之后,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柜壁上,再次屏住呼吸,将银簪尖锐的尾端对准外侧,扣在掌心,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几乎就在她藏好身形、调整好呼吸的下一刹那——
房门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金属摩擦与拨动声!来人不仅是高手,而且对撬锁极为在行!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在哗啦啦的暴雨背景音下,寻常人绝难察觉。但林锦棠知道,那根粗重的门闩,已经被无声地拨开了!
房门被一股柔和而精准的力量,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两道如同暗夜中诞生的鬼魅般的黑影,借着雨夜和室内浓重黑暗的完美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他们没有点燃火折子,显然都经过严格的夜间行动训练,动作轻捷得如同狸猫,落地无声。两人进入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分工,在房中快速而极其仔细地翻查起来。书案上的每一份文书、每一个抽屉、墙角堆放书籍的箱笼……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手法专业,似乎在寻找特定的、体积不会太大的东西。期间,偶尔会用低得如同气息般的声音,交流一两个简单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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