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密室定策(2/2)

她首先看向林锦棠,指令明确:“首先,锦棠,你需要将你如何发现账本线索、如何取得账本、其间所有细节,包括与影卫的几次交接时间、地点、方式,甚至你与周明德那几次看似偶然的接触,他所说的每一句值得玩味的话,所有一切,事无巨细,重新回忆,梳理清楚,形成一份逻辑严密、细节详尽的陈情文书。这份文书,不仅要作为正式证词呈交三司,本宫也会通过特殊且绝对可靠的渠道,直接呈送御前,直达天听!我们要抢在对方利用李崇文的供词混淆视听、制造舆论之前,将最清晰、最原始、最无可辩驳的事实链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父皇面前!这是稳定局面的基石。”

“是,殿下。臣回去后即刻着手,定当巨细无遗,据实以告。”林锦棠郑重点头,深知这份文书的重要性。

“其次,”公主的目光转向赵文渊,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鼓励,“赵编修,你今夜偶然听到的那段对话,是撕开对方伪装的关键线索。‘王兄’这个称呼、‘上峰之命’、以及明确提及的‘科场旧案’模仿手法,这些碎片信息极为重要。本宫会立刻下令,让我们的人暗中重点排查吏部,以及所有与当年那桩科场证物遗失案有牵连、或是可能知情的中低级官员,尤其是姓氏为王,或者在其交际圈中有‘王兄’这类代称、绰号的人员。同时,你也需仔细回忆,那两人的声音是否有特殊之处?是高是低?是哑是亮?体型是魁梧还是瘦削?有无任何其他特征?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赵文渊闻言,立刻凝神苦思,眉头紧紧锁起,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然而,片刻之后,他脸上还是露出了沮丧和歉意,摇了摇头:“殿下,恕臣无能……当时雨声实在太大,如同擂鼓,他们两人声音又压得极低,如同蚊蚋,而且一直是背对着我,缩在墙角阴影里……臣……臣实在难以分辨出更多有用的特征了。只恍惚觉得,那个被称为‘王兄’的人,身形似乎……似乎比另一人略高瘦一些,但也不敢完全确定。”

“无妨。”公主并未流露出失望,反而肯定道,“能在那种情况下,听到这些关键信息,并鼓起勇气前来报信,已属难得,功不可没。有此线索,我们便有了追查的方向。”她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璎珞,“我们的人,对今夜那两名侵入林修撰宅邸的贼人,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璎珞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地禀报道:“回殿下,根据现场留下的脚印痕迹、撬锁手法,以及林修撰描述的其行动速度和配合默契度来看,那两人身手矫健,行事老练果断,绝非普通江湖毛贼或市井之徒,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专司此类勾当的死士,或是某些权贵豪门拳养的、精通此道的暗探。他们选择的逃离路线也经过精心规划,对附近巷道极为熟悉,我们的人追出去时,他们已借助复杂地形和暴雨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在他们其中一人从窗口窜出时,其衣角被窗棂断裂处的尖锐木刺刮了一下,我们的人在窗台下,发现了一小块被刮下的、质地颇为特殊的黑色布料。”

璎珞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小块布片,展开放在桌上。那布片不大,颜色是纯黑,但在灯光下细看,能看出其织法细密,隐隐带着暗纹,触手光滑而坚韧,确实非寻常百姓甚至一般富户所能常用。

“已派人连夜秘密查验此布料的出处。京城内有能力织造、使用这种料子的店铺和府邸,范围不会太大。”璎珞补充道。

公主拿起那块碎布,指尖摩挲着其独特的质感,眼神锐利:“很好。就顺着这块布料,和‘王兄’这条线,双管齐下,给本宫细细地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另外,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李崇文在狱中的一举一动,他接触过的任何人,无论是狱卒、审讯官员还是其他犯人,他说过的任何话,甚至是梦呓,都要给本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些藏头露尾的魑魅魍魉,敢在背后兴风作浪!”

她顿了顿,将布片放回桌上,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充满算计,嘴角甚至牵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对方既然想利用李崇文的攀咬来做文章,试图将水搅浑,那我们就顺势而为,将计就计!锦棠,”她看向林锦棠,“你的陈情文书是稳住阵脚、澄清事实的关键,必须尽快完成。同时,本宫也会让都察院周御史、刑部张尚书他们,在接下来的审讯和调查中,适当调整策略,将查案的重点,暂时从坐实李崇文个人的贪墨罪行,适当引向……深挖其背后可能的指使之人与同党网络上!他不是喜欢攀咬吗?那就让他咬!我们要借着这股他掀起的‘东风’,把水搅得更浑些,看看最后,究竟是谁,会先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林锦棠瞬间明白了公主的意图。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打破目前被动挨打局面的妙招!将李崇文的疯狂攀咬,反过来作为清查其背后那股隐藏势力的引子和突破口!此举固然可能引火烧身,但若能成功,便可一举将潜在的敌人也拖到明处,彻底扭转局势!

“殿下圣明!此计若能成功,或可收奇效!”林锦棠由衷说道。

“至于你们二人,”公主最后将目光重新投向林锦棠和赵文渊,语气不容置疑,“在事情未有明朗结果、潜在威胁尚未清除之前,为保万全,暂且留在此处,不得随意离开。翰林院那边,本宫会以你们协助编纂紧要典籍、需闭关一段时日为由,代为告假。此地绝对安全,一应饮食起居所需,璎珞会安排妥当,绝不会委屈了你们。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暂时委屈你们了。”

“臣等明白!一切谨遵殿下安排!”林锦棠与赵文渊齐声应道,心中清楚,这既是保护,也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

公主起身,墨色披风随之拂动,准备离开。行至密室门口,她的手已按上机关,却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锦棠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嘱托,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期待,语气意味深长:“锦棠,记住,从此刻起,你在这局棋中,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等待裁决的‘证人’。稳住心神,审时度势,你的每一步应对,每一次落笔,都至关重要。”

说完,她便与璎珞一同消失在缓缓合拢的暗门之后。

暗门彻底关闭,密室内重归一片近乎绝对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林锦棠缓缓坐回椅中,身体放松下来,才发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冰凉的桌面,公主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回响。棋手……是啊,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被动等待风暴过去或是祈求贵人庇护的小小修撰。从她在那个雨夜,决定留下那份账本抄件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身不由己地入了这天下最险的棋局。如今,风雨如晦,棋至中盘,黑白交错,杀机四伏,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赵文渊看着她沉静而专注、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的侧脸,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惶恐,问道:“锦棠兄,我们……我们真的能赢吗?他们……他们在暗处,势力似乎很大……”

林锦棠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密室顶部那坚固无比、隔绝了外界一切风雨的石板,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阻隔,看清外面那诡谲莫测、波云激荡的局势。许久,她的目光才重新落回赵文渊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前的一丝波澜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所取代。她轻声,却异常清晰地回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无论如何,我们需先做好自己的那部分,守住该守的,说出该说的。至少,不能让那些只敢躲在暗处、行魑魅之事的魑魅魍魉,赢得太过轻易。”

窗外(虽然并无真实的窗),暴雨或许依旧未停,皇城内外,暗流必定更加汹涌。但在这间隐秘的密室之内,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无情反击,已然随着公主的布局,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