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金殿风雷辩忠奸(1/2)
紫宸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有形的琥珀,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高耸的蟠龙金柱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稀薄天光下,投下道道幽深的长影,愈发显得殿宇深邃,皇权莫测。御座之上,皇帝李擎天端坐如松,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轻微晃动,遮蔽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被臣子欺瞒的震怒,有对储君可能卷入党争的失望,更有一种深沉的、审视一切的帝王心术。那股无形的、属于九五之尊的绝对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脊背生寒。
林锦棠身着那身略显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的青色官袍,跪在冰凉刺骨的蟠龙纹金砖之上。金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官袍,直浸骨髓,但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屈的青竹。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如同擂鼓,震动着耳膜,仿佛整个寂静的大殿都回荡着这唯一的声响。她眼观鼻,鼻观心,将所有的紧张、恐惧与外界干扰都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坚定。脑海中,昨夜在密室中反复推演的种种应对之策,如同清晰的棋谱,一一陈列。
在她身侧不远处,跪着的是刚从刑部天牢提审而来的李崇文。他褪去了象征权位的绯色官袍,只着一身灰败的囚服,头发多日未曾梳理,散乱地披在额前,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岁。但那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濒死的困兽,闪烁着疯狂、怨毒与不甘的赤红光芒,死死地钉在林锦棠纤细的背影上,那目光淬了毒一般,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啖肉饮血。
殿内除了高踞御座、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皇帝,只有寥寥数人,却代表着朝中最核心的权力与立场。昭华公主李明月静立御座左下首,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仅一身素雅庄重的深青色常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目光低垂,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周遭这决定她命运的风暴,都与她无关,只那份天生的贵气与沉稳,令人不敢小觑。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大人、刑部尚书张大人肃立一旁,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深知今日殿上对质的结果,将直接影响朝局走向。另有几位须发皆白的内阁重臣和一位代表着宗室态度的亲王,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不露丝毫情绪,在这等敏感时刻,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锦棠。”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质感,冰冷而威严,在大殿空旷的空间里层层回荡,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林锦棠以额触地,恭敬应道:“臣在。”
“李崇文指称,”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你日前呈递御前之所谓罪证账本,系受人指使伪造,意在构陷朝廷重臣,以达不可告人之政治目的。对此指控,你有何辩解?”
来了!第一波冲击!林锦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不见丝毫慌乱,如同山涧清泉,流淌在寂静殿中:“回禀陛下,臣所呈账本,千真万确,绝无半分伪造。此账本乃臣于通州码头附近,那处名为‘永昌’的废弃货栈内,东厢房第三排货架后的隐秘暗格中,亲手取得。其外以铁盒封存,锁钥独特,其上锈迹与刮擦痕迹犹在,陛下可即刻下旨,交由工部精通此道的能匠仔细查验,必能印证臣之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再者,账本所载之内容,与近五年来漕运、盐税档案中诸多不明亏空、核销款项,以及李侍郎名下多处产业异常之资金流转记录,经臣与都察院、刑部诸位大人初步核对,皆可相互印证,环环相扣。此等铁证,绝非凭空可以伪造。臣愿以性命、以林家满门清誉担保,此账本绝非伪造之物,更无人指使臣行此构陷忠良之事!臣揭发此案,只为肃清吏治,报效皇恩,除此,别无他念!” 她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哼!巧言令色!舌绽莲花!” 李崇文猛地抬起头,囚服领口因他的动作而扯开,露出脖颈上狰狞的青筋,他嘶声力竭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陛下!万不可听信此女一面之词!她所言那货栈,早已废弃多年,人迹罕至,怎会恰巧藏有关系到臣身家性命的如此重要账本?此中巧合,未免太过蹊跷!分明是她与那幕后之人,早已精心设下圈套,欲置臣于死地!还有那账本笔迹,虽极力模仿臣之日常笔迹,但细看其起笔收锋、力道转换之处,仍有细微破绽可寻!请陛下明察!定是有人找来模仿高手所为!”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镣铐的手,徒劳地指向林锦棠,目眦欲裂。
皇帝的目光幽深难测,转向林锦棠,声音依旧平稳:“李崇文质疑账本来历过于巧合,且笔迹存疑。对此,你还有何佐证,可证其确凿无误?”
林锦棠再次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迎向那至高无上的审视,她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逐条反驳:“陛下圣明。账本真伪,非仅凭李侍郎空口白话或单一笔迹可断。臣有三点佐证,可呈陛下御览。”
“其一,账本所用纸张,经臣与典籍厅存档比对,确系五年前官造特供之‘青檀纸’无疑。此纸纸质坚韧,纹理特殊,其右下角皆有暗记水印,标注当年批号‘甲辰叁柒’,此批号纸张当年分配记录,在户部档房亦有存档可查。伪造者或许能模仿笔迹,但绝难精准复制五年前特定批号的官造用纸。”
“其二,亦是关键所在。账本中多次提及的几笔隐秘资金往来,尤其是绍兴十七年秋,那笔五万两漕银折款的最终流向,其具体时间、拆分数额、经手钱庄(通源号),与臣后续暗中查访到的、李府前任管家以及几名与李侍郎关系密切的商贾之口供,乃至他们为避人耳目而私下记录的、零散的流水账目,完全吻合,分毫不差!此等跨越数年、涉及多人、环环相扣之严密证据链,绝非临时起意、仓促伪造可以成就!”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目光若有实质地扫过脸色开始变得难看的李崇文,声音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洞察真相的锐利:“至于那货栈为何偏偏藏有如此关键的账本……臣斗胆揣测,或许是有人深谙‘灯下黑’之理,以为最危险、最不起眼之处,便是最安全之所在;又或许……”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引得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是有人打算在必要之时,将其作为撇清自身、甚至……嫁祸于他人的备用工具?毕竟,账本若在他处被发现,其主人是谁,便大有可操作之余地了。”
她此言一出,虽未明指,但其暗示之意,已如利剑般直刺李崇文心窝!
“你……你血口喷人!陛下!她这是构陷不成,反咬一口!” 李崇文脸色瞬间涨红如血,激动地试图向前挣扎,却被身后两名孔武有力的御前侍卫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嘶吼。
“肃静!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御前大太监高无庸尖细而威严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冷水泼下,暂时压制了李崇文的狂躁。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林锦棠身上停留片刻,未对这番交锋做出评判,转而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致命的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李崇文另指称,你与东宫往来密切,关系非同寻常。此次所谓揭发构陷,实乃受东宫指使,意在铲除异己。他供称,你数次与东宫属官,乃至……公主身边近侍之人秘密接触。对此,你作何解释?” 问话的同时,他那深沉难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静立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昭华公主。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才是真正的风暴眼,是决定今日对质走向,甚至关乎储君地位的关键所在!
林锦棠心知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然到来,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金砖,传来的寒意让她精神愈发清明。当她抬起头时,声音依旧平稳,不见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与赤诚:“回陛下,臣与东宫,仅有合乎规矩、记录在案的公务往来,绝无私下勾结,更无不可告人之密谋!”
她开始清晰陈述,每一个字都力求精准:“臣蒙陛下天恩,入翰林院为修撰,职责所在,便是文书编修、典籍整理、备咨询顾问。而东宫掌部分监国之事,过问漕运、盐税等关乎国计民生之要案,依制调阅相关文书档案,询问经办官员细节,乃其分内职责,亦是陛下赋予之权柄。臣奉命协助整理相关资料、提供文书支持,此乃臣之本分,亦是翰林院职责所在,所有往来文书、调阅记录,皆可在翰林院与东宫相关存档中查证,光明正大,绝非秘密。”
她略微提高了声调,目光清澈如水,望向御座,继续说道:“至于公主殿下身边之人,”她特意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皇帝耳中,“臣因前次于文华殿,侥幸应对陛下垂询,偶得殿下青眼。殿下天资聪颖,勤学善思,于经史典籍偶有疑难,垂问过臣数次,此乃师长考察后学之业绩,督促臣辈进益之学行,臣唯有竭诚以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除此学术问答之外,并无任何逾越臣子本分之举,更不曾涉及半分朝政私密!陛下明鉴,若因殿下惜才垂询,臣尽心答对,便被视为结党营私之证据,臣……臣实不知,日后朝中,还有何人敢竭诚为陛下、为储君效力?还有何人敢秉持公心,直言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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