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金殿风雷辩忠奸(2/2)

她这一番话,不仅将一切往来都归结于公开、合规的公务与纯粹的学术探讨,彻底撇清了所有私下勾结的嫌疑,更在最后,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反问,将问题提升到了国本与朝风的高度,其言辞之恳切,逻辑之严密,态度之坦荡,令殿内不少中立大臣微微动容。

“陛下!她撒谎!她巧言诡辩!” 李崇文见形势不利,如同输光了所有赌注的赌徒,激动地挣扎咆哮,镣铐哗啦作响,“她分明多次秘密与东宫影卫接触!传递消息!还有那周明德!周明德也曾多次暗示于她,授意她针对臣!此皆乃东宫布局构陷臣之铁证!” 他终于将“影卫”和“周明德”这两张底牌,不管不顾地抛了出来!

听到“周明德”三字从李崇文口中嘶喊而出,林锦棠心中猛地一凛,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更加镇定。她知道,对方终于打出了这蓄谋已久的一击。她不慌不忙,应对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陛下,臣位卑职小,见识浅薄,实不知李侍郎所言神出鬼没之‘影卫’为何物,更从未与任何身份不明之人秘密接触。至于周明德周大人,”她抬起头,目光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对前辈的尊敬,“周大人乃翰林院德高望重之前辈,学问渊博,品性高洁,臣入职以来,确曾因编修典籍遇到疑难,心怀敬畏,数次向其执礼请教。周大人学识渊深,言语间,曾提及朝局纷扰,世事复杂,告诫臣等年轻后进,当以修书治学为本分,谨言慎行,远离是非,静心学问。臣一直谨记周大人教诲,潜心典籍,从未敢将周大人关爱后学之金玉良言,与任何具体人事牵连臆测。”

她巧妙地将周明德那些意味深长的“暗示”,完全转化为一位清流前辈对后辈关于明哲保身、专注学问的普遍性、关爱性告诫,合情合理,无可指摘。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状若疯癫的李崇文,语气带着一丝凛然的质疑:“倒是李侍郎,您身陷囹圄,与外隔绝,竟对翰林院内晚辈向前辈请教学问此等细微琐事,亦能了如指掌,甚至妄加解读,言之凿凿……臣实在好奇,不知李侍郎此等消息,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您在天牢之中,亦有耳目通天之术?还是……有人刻意将此等寻常之事,扭曲编织后,传递于您,其心……究竟何在?”

她这一番连消带打,不仅彻底化解了周明德带来的潜在危机,反而将矛头直指李崇文消息来源不正,其心可诛!这凌厉的反击,让李崇文一时气结语塞,脸色由红转青,指着林锦棠,“你……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眼中滔天的恨意。

“你……!” 李崇文气急攻心,喉头一甜,竟生生喷出一小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金砖,身体摇摇欲坠。

“拖下去,让他冷静片刻!” 皇帝眉头微蹙,不耐地挥了挥手。两名侍卫立刻将几乎瘫软的李崇文强行架起,拖向殿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玉雕的昭华公主,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御座盈盈一拜,姿态优雅从容,声音清越如玉磬,打破了短暂的寂静:“父皇,林修撰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坦诚。儿臣过问漕运旧案,皆因监国职责所在,忧心国帑流失,吏治不清。所有调阅文书、询问相关官员之过程,皆有案可查,记录分明,从未私下授意任何官员构陷大臣,更未曾指使任何人伪造证据。儿臣行事,但求上不负父皇信任,下不愧黎民百姓,此心可昭日月!”

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凛然,继续说道:“至于林修撰,儿臣欣赏其才思敏捷,治学严谨,更看重其不慕虚荣、潜心学问之品性,确曾就经史疑难,垂询过数次,此乃惜才之举,亦是督促翰林院后进之意。若因此等光明正大之举,便被视为结党营私之征兆,儿臣实不知,日后朝中,还有何人敢为国尽忠,直言进谏?还有何人,敢与东宫有丝毫正常之公务、学问往来?长此以往,儿臣恐……将成孤家寡人,于国于朝,岂是幸事?” 她的话语,柔中带刚,既澄清了事实,又暗指了构陷者的险恶用心,其格局与气度,高下立判。

皇帝深邃难测的目光在公主那坦荡的面容和林锦棠那沉静的身影上来回扫视片刻,依旧未置可否,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他转而看向一直肃立旁观的都察院周御史,声音平稳无波:“周爱卿,刑部与都察院连日核查账本,以及相关旁证,结果如何?据实奏来。”

周御史立刻整了整衣冠,出列躬身,声音洪亮而清晰,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回禀陛下,经臣与张尚书连日带领属下官员,日夜不休,仔细核对查验,林修撰所呈账本,其纸张质地、纹理,墨迹色泽、成分,均与账本所述之五年前时期特征相符。其中所载数十处关键资金往来记录,与目前已由多方查实、并取得部分人证物证的、李崇文及其党羽贪墨款项,在发生时间、具体数额、流转路径上,高度吻合,互为印证。至于笔迹一事,虽有部分笔画存在模仿痕迹,但综合考量其纸张年份、内容真实性以及众多旁证支撑,目前尚未发现任何确凿证据可以表明,此账本系人为伪造以行构陷之事。其作为指控李崇文贪墨罪行之关键物证,真实性……应无疑义。” 他这番话,措辞严谨,既秉承了御史的客观,又极大地削弱了李崇文关于账本系伪造构陷的核心指控,几乎是从官方层面,为林锦棠提供了强有力的背书。

李崇文在殿侧听闻此言,面色瞬间灰败如死灰,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的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死寂。他知道,周御史这番话,几乎断绝了他最后翻盘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似乎彻底放弃,殿内气氛稍缓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骚动。只见老翰林陈望之,手持一份显然是刚刚写就、墨迹犹新的奏章,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颤巍巍地、却步伐坚定地走入殿内。他白发苍苍,官袍陈旧,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正气。他未曾看殿内任何人,包括御座上的皇帝,亦未曾多看林锦棠一眼,径直走到御前丹陛之下,躬身,将手中奏章高高举起过头顶,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铿锵之力,响彻大殿:

“老臣陈望之,斗胆,冒死呈递翰林院修撰林锦棠,亲笔所书、关于此案之完整陈情文书副本,并附老臣依据其所言,紧急查证所得之若干线索与印证。林修撰于此文书中,所述账本来龙去脉,条理之清晰,细节之详实,证据链之完整严谨,老臣览毕,深感震撼!其所言,绝非空穴来风,更非受人指使之构陷!老臣在此,愿以毕生清誉、以陈家世代忠良之名节担保,林锦棠于此案中之言行,秉持公心,据实以告,其所言非虚!”

他略微停顿,浑浊却清明的老眼,第一次抬起,坦然地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声音更加沉痛而恳切:“至于朝中其他风云,党同伐异之争,老臣年迈昏聩,不敢妄言,亦不愿卷入。唯望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莫使忠良蒙冤,寒了天下士子报国之心;亦莫令构陷之徒得逞,玷污朝堂清正之风!老臣……言尽于此,伏惟陛下圣裁!” 说完,他再次深深躬身,保持着呈递奏章的姿势,一动不动。

陈望之的突然出现,以及他这石破天惊的、以毕生清誉和家族名节所作的担保,无疑是在这暗流汹涌的金殿之上,投下了一枚分量极重的砝码!这位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素有“清流砥柱”之称的老臣,其刚正不阿、从不妄言的品性,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敬!他的担保,其分量,甚至超过了周御史官方层面的背书!

皇帝深邃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他沉默地看着丹陛下那位白发苍苍、却脊梁挺直的老臣,又扫了一眼被高无庸接过、放在龙案之上的那厚厚一叠文书。他没有立刻翻阅,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林锦棠依旧跪得笔直,如同风雨中扎根深厚的青松。她能感觉到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她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或许已经过去,陈老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极大地扭转了局势。但天威难测,帝王之心,深似海,最终的裁决,仍在御座之上那人一念之间。她只能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份坦荡、忠诚与镇定,等待命运的宣判。

李崇文瘫软在殿侧,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他知道,陈望之的出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所有的希望,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昭华公主垂下的眼帘微微颤动,无人能窥见她此刻心中是波澜起伏,还是如释重负。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唯有皇帝那一下下敲击龙椅扶手的、清脆而规律的“笃、笃”声,如同命运的倒计时,不疾不徐,却沉重地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拷问着忠诚,衡量着是非,决定着未来。

风暴似乎暂时停歇,乌云却并未散去。最终的裁决,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尚未落下,但那凛冽的寒意,已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