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乡情(1/2)

给蒙师的信与给父亲的家书,连同那几卷她耗费数个夜晚、于灯下一笔一划精心誊抄的《启蒙算经图解》、《天下舆地歌诀》初稿,以及那几本在书坊精心挑选、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日用杂字分类》、《农桑撮要》等实用册子,还有那张小心翼翼封存好的小额银票,已被林锦棠亲自送到了南城骡马市一处熟悉的、常往来于京城与家乡所在州府的商队落脚点。那商队首领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姓胡,因常年为翰林院一些官员捎带南方特产或家书,与林锦棠也算相熟。她再三嘱托,言辞恳切:

“胡大哥,此包裹非同寻常日用之物,内中所载,关乎故乡稚子求学之盼,万请务必亲自交予家父手中,路上千万小心,防潮防损。”

胡首领见她神色郑重,亦收敛了玩笑神色,拍着胸脯保证:“林修撰放心!我老胡走了十几年这条道,信誉便是性命!包裹在,我人在!定当平安送达,亲手交到林老爷手中!”

望着那载着殷殷期望与无数心血的马车,随着商队辘辘驶出尘土飞扬的骡马市,最终汇入京城喧嚣鼎沸的人流车马之中,消失在南去的巷口,林锦棠独立良久,方才转身。心中仿佛真有一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随着那南去的方向,被轻轻牵动,绵延向千里之外的青石村,系在了那简陋书塾的梁柱之上,系在了蒙师案头的灯盏旁,也系在了那些求知若渴的稚嫩心田上。

日子复又归于翰林院值房与赁居小院两点一线的平静表象之下。她依旧每日埋首于浩瀚的典籍之中,朱笔校勘,墨笔注释,神态专注,仿佛与世无争。只是,细心之人或可察觉,她眉宇间那历经风波后的沉郁之色淡去了不少,偶尔凝神间歇,唇角会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柔和。案头那卷枯燥的《河渠志》旁,悄然多了一本她自己整理编纂的、墨迹犹新的《农桑撮要》增补草稿,上面密密麻麻是她查阅了大量前朝农书、地方志后,摘录、简化、并配上简易图说的耕种、水利、蚕桑知识,这是她为下一批寄送准备的“食粮”。校勘那些佶屈聱牙的古籍间隙,她会偶尔停笔,指尖抚过《农桑撮要》上绘制的简易水车图样,想象着这图样将来在书塾中,会被蒙师如何讲解,铁柱那样对机巧之物有天分的男孩,又会瞪着乌亮的眼睛,提出怎样新奇甚至古怪的问题,引得蒙师是捻须微笑还是皱眉沉思……这短暂的、充满烟火气息与生命活力的遐思,成了她枯燥繁重公务中一抹难得的、温暖心灵的亮色,支撑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孤寂的时辰。

数日后的一个晌午,秋阳暖煦,透过值房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林锦棠正对着一份前朝奏疏的晦涩用典蹙眉斟酌,门外传来熟悉的、略带轻快的叩门声。是赵文渊,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手里却拿着一封样式庄重的公函。

“锦棠兄,忙着呢?”赵文渊迈步进来,将公函放在她案头,顺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分享机密的意味,“掌院学士刚吩咐下来的,是礼部那边转来的急件,关于明年春闱大比的预备事宜,征询各衙意见,也让咱们翰林院参详参详,拟个条陈上去,以供部议参考。”

林锦棠放下朱笔,接过那封盖着礼部鲜红大印的公函,展开一看,果然是礼部就明年会试的考官人选荐举标准、三场考题大致范围倾向、考场规制防弊补充细则等关键事项,正式咨请翰林院提供参考意见的公文。这本是翰林院作为“天子文学侍从之臣”、储备高级官员的机构,其份内应尽之责,但在此刻,这份公文经由掌院学士之手,最终递到她这个刚刚经历风波、仍处于“功过相抵”微妙境地的修撰手中,其背后的意味,却颇值得玩味。她如今虽仍在原职,未受明面处分,但此类涉及国家抡才大典、敏感而重要的事务,按常理,掌院学士即便征询意见,也多会优先那些资历更深、背景更稳的侍读、侍讲,何以会落到她的头上?

她抬眸,清澈的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询问,看向站在一旁、显然知悉些内情的赵文渊。

赵文渊会意,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方才在掌院值房外,隐约听得几句。似乎是陈老翰林恰好在与掌院议事,提及此事时,陈老顺口赞了你一句,说‘林修撰年轻虽轻,然于典籍涉猎颇广,见解或有独到之处,不妨一听’。掌院便顺水推舟,将这事派给了你。”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你懂的”的神情,补充道,“看来,经过上次金殿之事,陈老对你是真的青眼有加啊。这可是个好兆头!”

陈望之?又是他?林锦棠心中微动,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这位德高望重、素来明哲保身的三朝老翰林,自紫宸殿上那石破天惊的仗义执言后,似乎对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后进,确实多了几分超乎寻常的关注。此举,是纯粹出于前辈对确有才学后辈的惜才之心?是因金殿上她那番应对让他觉得此子可造?还是在这看似简单的举荐背后,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关乎朝局走向的考量与试探?她无暇也无力去深究这背后的错综复杂,只知道,这份看似寻常、实则千斤重的公文,既是一个难得的、能再次展现自身价值的机会,也是一次更加凶险、不容有失的考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提出的意见既要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切中肯綮,又要严格恪守臣子本分,不逾矩,不激进,不授任何潜在政敌以柄。

“多谢文渊兄告知。”林锦棠将公文仔细收好,放入案头一摞待办文书的最上方,神色平静无波,“此事关系重大,关乎国家取士之道,弟才疏学浅,需静心研读相关典章,好好思量一番,方能下笔。”

赵文渊见她如此慎重,也收起了玩笑神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你办事,素来稳妥,我自是放心的。有什么需要帮忙查阅的,尽管开口。”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恢复了随意的语气,问道:“对了,前几日瞧见你往南城骡马市去,可是托商队往家里捎带什么紧要物件?”他纯粹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随口一问。

林锦棠抬起眼,窗外秋阳正好,映得她眸子清亮。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赵文渊未曾见过的、混合着温暖与坚定的光采,并未详言内情,只用一种轻描淡写却不容深究的语气应道:“劳文渊兄挂心,不是什么紧要物事,不过是整理出的一些旧书杂卷,想着家中弟妹或许能用得上,便寄了回去。”她巧妙地将“书塾”隐去,只以“家中弟妹”代指,既回答了问题,又保全了那份不欲为外人道的、与故乡之间的秘密联结。

赵文渊素知她家境寻常,有弟妹需要扶持乃是常情,闻言不疑有他,只感慨了一句“锦棠兄真是顾家”,便又闲谈了几句近日院中趣闻,旋即自去忙他那一摊子事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锦棠白日里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校勘事务,神情专注,效率如常。但每当值房人散,夜色降临,她回到赁居的那处清冷小院,便立刻点燃那盏灯油不敢加得太满、光线昏黄如豆的油灯,于孤灯只影下,铺开礼部那封公文,以及自己从翰林院书库借出的《科场条例》、《历科会试录》等相关典制册籍,开始字斟句酌地构思那份条陈。

她深知手中这支笔的分量。科举一途,关乎无数寒门士子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心血与家族期望,关乎朝廷取士的公平、公正与未来官僚队伍的质量,下笔必须极其审慎,既要符合朝廷法度,又要顺应士林清议,更要着眼于为国选才的实效。关于考官人选荐举标准,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涉及当前朝堂党争的敏感人物,只纯粹从学问渊博、资历深厚、品性刚正、素有清望等方面,列举了几位早已致仕或处于闲职、却德高望重的老臣作为范例,并强调考官当以“公明”二字为要;关于三场考题范围,她在肯定经义为核心的基础上,大胆建议可适当增加关乎吏治民生实务、边防策论、水利农桑等贴近时务的策论题目比重,以期选拔出更多能“通经致用”的实干之才,而非只会寻章摘句的腐儒;关于考场规制防弊,她则结合自己当年应试的见闻与入翰林后听到的一些轶事,提出了一些加强号军巡查密度、完善糊名誊录细节、严惩请托关节等具体而微的操作建议,力求堵塞可能存在的漏洞。

她写写改改,增删涂乙,废弃的稿纸在脚边堆起了小小的一摞。每一句话,她都反复推敲,力求有典章可依循,有前例可佐证,有现实可关照,立论持中,不偏不倚,不激不随。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日渐清瘦却异常专注的侧脸,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一道沉静而执着的影子。窗外秋虫最后的唧唧声,断断续续,更衬托出这小院的寂静与长夜的清冷。在这孤灯只影下,她仿佛完成了一次时空的穿梭,又回到了青石村那间同样简陋的书斋,只不过,彼时是为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个人前程而孤身苦读,如今,笔下所系的,却是“为国选贤与能”的沉重责任,是更为广阔天地间的人心向背与国运兴衰。

偶尔搁笔休息,揉着发胀的眉心时,她会从怀中掏出父亲那封已被摩挲得边缘起毛的家书,再次细细品读那些关于书塾的鲜活描述;或是翻看自己为书塾准备的、墨香犹存的抄录稿,指尖拂过那些精心绘制的简易图说。恍惚间,千里之外青石村书塾里那跳跃闪烁的温暖烛火、那清脆稚嫩却充满力量的琅琅读书声,与眼前这盏摇曳孤寂的京城灯影、满案关乎国家大计的冰冷公文,形成了奇妙的交织与呼应。一边是滋养她生命的根基,是她为之奋斗的初心所在;一边是她身为朝廷官员必须肩负的责任,是她无法回避的前路征程。它们如同阴阳两极,共同支撑、平衡着她,在这复杂莫测、暗流汹涌的宦海之中,努力保持着内心方向的清明与脚步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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