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乡情(2/2)

条陈终于数易其稿后写就,她用工楷誊抄得一丝不苟,字迹端正清隽,仿佛要将所有的谨慎与诚意都凝聚于笔端。次日,她亲自呈给了掌院学士。掌院学士接过,目光在那厚厚一沓纸上扫过,又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了句:“嗯,放着吧。”态度依旧保持着上司对下属、尤其是对她这般处境下属应有的疏离与矜持。

林锦棠亦不多言,恭敬行礼后便退了出来,心中并无多少忐忑,亦无多少期待。她已尽了身为翰林修撰的本分,将自己所思所学,坦诚呈上,问心无愧。至于其最终命运如何,是否被采纳,是否被搁置,乃至是否成为他人攻讦的借口,已非她所能掌控。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又过了十余日,一个天色阴沉、细雨霏霏的午后,秋意已深,寒意渐浓。林锦棠正坐在值房中,就着一盏明亮的官烛,校对一篇即将呈送内阁的诰敕草稿,门房那位老吏又拄着拐杖,蹒跚着送来一封信。依旧是那熟悉的、带着旅途风尘痕迹的深褐色粗麻纸质信封,右下角那枚“青石”朱文小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

林锦棠的心猛地一跳,比上次更加急切,几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用小刀小心划开火漆。信笺抽出,仍是父亲林惟明那端正严谨的笔迹,但开篇扑面而来的喜悦与激动之情,几乎要透纸而出:

“棠儿吾女,前信并书籍、银票皆已于前日由胡商队妥收,为父即刻亲送至塾中。蒙师捧读汝之手书,感念万分,眼眶泛红,几欲垂泪,对着为父连连作揖,言‘林修撰身处京师,日理万机,竟仍心系乡野鄙陋,关怀至此,真乃吾乡教化之恩人,学子之再生父母也!老朽……老朽何德何能,受此厚待!’其情其景,为父观之,亦为之鼻酸……”

父亲的信,接着以更加生动鲜活的笔触,描述了那些寄去的书籍在书塾中引发的热烈反响:

“……汝所寄诸般书籍,尤受塾中孩童喜爱,竟视若珍宝。《启蒙算经图解》中那些趣味算题,铁柱与三五志同道合之小伙伴,得书后竟能废弃课余嬉戏之时,围坐于塾外石阶之上,埋头研讨,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因解出难题而欢呼雀跃,乐趣盎然,连路过乡人亦驻足观看,啧啧称奇。《天下舆地歌诀》文字浅近,朗朗上口,已被蒙师巧妙编作课间吟唱之游戏,童声稚语,合诵歌诀,声震屋瓦,回荡于整个村塾内外,便是那些倚坐窗外的白发老者,时日久了,竟也能跟着节奏,眯眼晃脑,含糊地哼上几句‘冀州兖州青徐扬……’,景象和睦温馨,令人观之动容,深感教化之力,润物无声……”

更让林锦棠欣喜的是,她之前的建议已然落地生根:

“……里正已依汝信中所言,亲自出面,再三恳请,终说动村中一位曾在外县做过多年账房、如今年老归乡、颇通文墨的齐老先生,应承下来,每日午后抽出一个时辰,风雨无阻,至塾中相助。齐老先生不授课业,专为那些对《日用杂字》及简单记账之法有兴趣的稍大孩童,以及窗外坚持听读的老者们,耐心讲解日常文书、钱粮计数之常识。此法甚妙,孩童老者皆觉实用,兴致勃勃,蒙师肩头之担子,确为之减轻不少,能有更多精力专注于核心经义之讲授,面上愁容亦见舒展……”

信至末尾,父亲特意提及,随信还夹带了一件“特殊之物”。林锦棠忙在信封内小心摸索,指尖触到一小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质地极为粗糙、甚至带着些许草屑的草纸。她屏住呼吸,轻轻展开。纸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稚嫩笔迹:

“谢林先生赐书。学生二丫叩首。”旁边用烧焦的树枝,画了一朵线条简单却充满朝气的、向着太阳的向日葵。

另一行字稍显稚拙,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谢林先生。铁柱定用心学算,不负所望。”旁边则是几个歪斜的、试图模仿《图解》上的算符图案。

握着这张薄薄的、几乎没有任何分量、却承载着世间最纯粹厚重情谊的粗糙草纸,看着那笨拙却无比真诚的笔迹和图画,想象着二丫和铁柱在蒙师指导下,是怀着怎样一颗感恩而庄重的心,写下这些字,画出这朵花……林锦棠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信纸上,迅速洇开成一团团深色的湿痕,与窗外那渐渐沥沥、仿佛无尽无休的绵密秋雨,悄然混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在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派系倾轧,什么帝王心术难测,什么同僚猜忌疏离,什么前程未卜彷徨……所有这些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她头顶的阴霾,全都烟消云散,失去了它们曾经令人窒息的力量。她只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无论多么微末,都是有意义的,是真切地改变着一些人的命运,温暖着一些人的心灵。那千里之外陋室中不灭的温暖烛影,那声声清朗如玉磬、充满希望的诵读,那朵朵如同向日葵般执着地朝着知识阳光努力生长、渴望挣脱蒙昧的稚嫩心灵,便是她在这孤寂冰冷的京城、在这危机四伏的官场中,所能拥有的最温暖、最坚实、也最宝贵的精神慰藉与力量源泉。这源泉,生生不息。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承载着无价情谊的小草纸抚平,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与父亲那封同样珍贵的家书一起,再次郑重地、贴身收藏在官袍内衬那最靠近心口的位置,仿佛借此,便能将那份遥远的温暖与力量,直接注入自己的血脉之中。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值房那扇面对庭院的窗前,用力推开。带着深秋寒意的雨丝夹杂着冷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窗外,整个京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殿宇楼阁的轮廓模糊不清,透着一股压抑与清冷。但此刻,林锦棠的心中,却因那远方书塾点亮的光芒、因那稚子纯真的谢意,而驱散了所有阴霾,一片澄澈光明,温暖如春。

她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荆棘暗礁,还有多少风刀霜剑,她都不会再轻易迷失,不会再感到孤单。因为她的根,始终深深扎在那片生她养她的乡土之中;她的初心,始终伴随着那朗朗的、充满生命力的读书声,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