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听雪亭(2/2)
苏文衍闻言,唇角笑意加深,显得更为亲切。他从身旁一个半旧的青布书箧中,取出一册纸页泛黄、边缘破损、以线装订的古朴手抄本,动作轻柔地放在石桌之上,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林修撰过谦了。且看此物,”他指着那册子道,“此乃前朝理学大儒朱熹先生晚年讲学于南康白鹿洞时,亲自为蒙童开列的《日课格物录》手稿残卷。此录非同一般蒙学读物,非是空谈性理心命,而是教导孩童从身边触手可及的一草一木、日常起居劳作之中,去体察天地万物运行之理,譬如观蚁穴而辨方向,察叶脉而知春秋,试水温而悟寒暑,颇有几分‘格物致知’的真趣与实功。”
林锦棠一听,大感兴趣,心中那点拘谨瞬间被强烈的求知欲取代。她小心地接过那册沉甸甸的《日课格物录》残卷,屏息凝神,轻轻翻阅。果然,其中所载并非枯燥的经义阐释或道德说教,而是一条条引导孩童如何观察自然现象、思考生活常识的具体方法与记录要求,文字浅白如话,却往往于细微处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与科学的萌芽。这种强调实践、观察与思考的蒙学理念,与她寄往青石村书塾的那些《启蒙算经图解》、《农桑撮要》等实用册子,在精神内核上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更为系统和高明!
“妙极!真是别开生面!”林锦棠忍不住抚卷赞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蒙学启智之道,若只是一味强记硬背圣贤章句,恐如揠苗助长,反易扼杀孩童天性中那份珍贵的好奇与探索之心。若能如这《格物录》所示,从孩童天性好奇、乐于动手处着手引导,于日常起居、嬉戏玩耍之中悄然启悟,则学问不再是束缚心灵的桎梏,而成为他们探索广阔世界、认识万物规律的钥匙与乐趣。譬如,”她兴致勃勃地举例,“书中教孩童夜观星斗以辨方位,若再辅以晚辈之前寄回乡里的《舆地歌诀》,则上下四方之空间概念、九州山川之地理方位,便不再是纸上枯燥的空谈,而是可触可感、与头顶星空相连的鲜活知识了。”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青石村的铁柱和二丫,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真实的兴奋与憧憬。
苏文衍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轻轻抚摸着颔下长须,缓声道:“林修撰此言,可谓深得蒙学教育之三昧,直指要害。学问之道,贵在活络贯通,灵机勃发,而非死守章句,胶柱鼓瑟。如今朝廷科举取士,虽以经义为核心,然若蒙学根基时期便过于僵化刻板,则日后士子即便寒窗苦读,侥幸高中,亦难免成为只知寻章摘句、皓首穷经之‘老雕虫’,于国计民生,实无大益,甚至可能窒碍实务。”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林锦棠,“老夫听闻,林修撰于日前呈递礼部的条陈之中,亦大胆主张,在科举之中应适当增加策论,尤其是关乎吏治、民生、边防、水利等实务策论的考察比重?”
林锦棠心中微微一凛,知道此番谈话的正题与核心考验此刻才真正开始。她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愈发恭敬,沉吟片刻,方清晰而沉稳地答道:“苏山长明鉴。晚辈确实于条陈中斗胆提及此议。晚辈浅见,国家取士之道,终极目的当在于选拔能‘通经致用’之才。经义乃士子立身之根基,文化之传承,不可或缺,犹如树木之主干;然若所选士子只知背诵圣贤语录,空谈仁义道德,却于实际吏治如何运作、民生疾苦何在、边防如何巩固、水利如何兴修等实务一无所知,或视之为末技,则一旦侥幸为官,牧民一方,将如何判案决狱?如何劝课农桑?如何应对灾变?策论考察实务,正是要观其是否具备将圣贤道理与经典智慧,灵活运用于错综复杂的实际情境之中的能力。此亦如蒙学,”她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形成呼应,“既需识字明理,奠定文化根基,亦需知晓日用伦常、生存技能,二者犹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成就真正于国于民有益的栋梁之材。”
她没有空泛地谈论大道理,而是将具体的蒙学理念与宏观的科举取士方略有机地联系起来,逻辑清晰,层层递进,言之有物,既有理论高度,又有现实关照。
陈望之在一旁一直静静听着,手中缓缓转动着那盏已微凉的茶水,此时方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与几许沉重的意味:“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取士的标准,就如同指挥天下士子努力方向的指挥棒,其导向至关重要。若只重浮华辞藻,骈四俪六,则士林风气必日趋虚浮空疏,竞相追逐形式之美;若能在制度上强调并引导‘通经致用’之风,则朝野上下务实、实干之风气,或可逐渐培育、兴起。然此事……”他轻轻叹了口气,话语中透露出对朝局积弊与改革艰难的洞悉,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无数人的利益与观念,阻力重重,绝非一日之功,一人之力可为啊。”
苏文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神色也变得凝重了些:“陈兄所言,实乃洞见。教化之事,如同春风化雨,润物于无声之处,急不得,躁不得,却也因关系国家未来,而等不得,缓不得。关键在于,朝堂之上,中枢之地,能多几位如林修撰这般,既熟读经史,明晓大义,又知晓实务之艰难,更能心怀教化之根本,并愿意为之奔走努力的年轻官员,潜移默化,聚沙成塔,方是朝廷未来之福祉,亦是天下士林真正之希望所在。”
他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和极为明确的期许,几乎是将林锦棠视为一种新兴力量的象征。林锦棠听闻,连忙起身,退后一步,肃然躬身,言辞恳切道:“二位前辈如此谬赞,晚辈实在愧不敢当,汗颜无地。晚辈年轻识浅,入朝日短,所言所行,不过是凭着一腔愚钝,尽己所能,做些力所能及、于心无愧之事罢了。于朝,则恪尽职守,秉公直言;于乡,则略尽绵薄,反哺桑梓。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唯有时时惕厉,不忘今日二位前辈教诲之初心,于风雨中砥砺前行,或可不负平生所学。”
陈望之与苏文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与欣慰之色,微微颔首。
“好,好一个‘不忘初心,砥砺前行’。”陈望之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更为真切、舒展的笑意,他再次执壶,为林锦棠那已见底的杯中续上热茶,尽管茶汤已不如初时滚烫,“茶虽渐凉,然心中一点热忱不熄,便足矣。今日听雪亭内一席谈,闻尔辈青年之清音,见学问传承之新象,甚慰老夫心怀。锦棠,你且记住,”他目光殷切地注视着林锦棠,语重心长,“宦海浮沉,波谲云诡,名利权位,皆为过眼云烟,外物之累。唯心中那一盏追求正道、关怀民瘼的明灯不灭,方能在茫茫官海之中,辨明方向,行稳致远,终抵彼岸。”
此时,夕阳已彻底沉入远山之后,最后一丝暖光也被暮色吞噬,听雪亭内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唯有石桌上那盏小小的防风灯,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勾勒出三人朦胧的身影。苏文衍小心地收起那册珍贵的《日课格物录》残卷,用一方青布重新包好,然后双手递向林锦棠,语气温和而郑重:“此书虽残,然其中理念,犹有可采之处。今日与林修撰一谈,知其必能善用此卷。此书,便赠予林修撰吧,或可助益你故乡书塾之教学,启童蒙之智,亦算是老夫对远方教化事业的一点微末心意。”
林锦棠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与激动,她深知这份赠礼的珍贵,不仅在于其文献价值,更在于其中所承载的认可与期许。她郑重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圣物般,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再次深深拜谢:“长者赐,不敢辞。晚辈定当悉心研读,择其善者,融会贯通,务使我乡孩童,亦能得窥先贤格物致知之门径。多谢苏山长厚赠!”
离开听雪亭,踏着逐渐浓重的暮色,沿着来路缓缓而行,林锦棠的心境与来时已大不相同。来时的揣测不安、如履薄冰,已然被一种沉静而坚实的力量所取代,如同被注入了甘洌的清泉。陈望之与苏文衍,这两位分别代表着朝中清流与天下学界至高声望的长者,他们的认可、点拨与殷切期许,如同一阵清新而有力的风,吹散了她心头因官场倾轧而笼罩的些许迷雾与阴霾,也让她更加清晰、更加坚定地看到了自己未来道路的方向与价值所在——那是一条连接庙堂与乡野、贯通经义与实务、致力于根本教化的漫长而富有意义的道路。
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怀中那册以青布包裹、沉甸甸的《日课格物录》残卷,仿佛握住的不仅是一本先贤遗着,更是一把能够开启智慧、连接古今、传递星火的钥匙。前路固然充满未知与艰难,但此刻,她深切地感受到——吾道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