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务实(1/2)
刘振之事,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翰林院这潭深水中漾开了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林锦棠依旧是那个沉静少言、埋首典籍的林修撰,但周遭的氛围,却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以往,她穿过翰林院长长的回廊,遇到的同僚多是客气而疏离地点头致意,目光中或许还带着几分因她性别与过往风波而生的审视。如今,那点头的幅度似乎真诚了些许,偶尔还能收获一两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容。几位素来以严谨乃至苛刻着称的老翰林,如负责考功记注的孙学士,竟在一次晨间偶遇时,主动停下脚步,与她寒暄了两句天气,甚至还问及她近日校勘的《礼部韵略》可有何疑难之处。这看似寻常的关怀,在等级森严、讲究资历的翰林院中,已是难得的善意信号。
这日,林锦棠被掌院学士唤去。她心中微紧,不知何事。入了值房,却见掌院学士脸色虽依旧严肃,但语气却比往日平和了许多。
“林修撰,”掌院学士将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这是礼部刚送回的、关于春闱条陈的部议复核意见。你之前所提‘增加实务策论比重’、‘完善考场防弊细则’等项,部议以为‘颇有见地,可资参酌’,已酌情采纳部分,写入新拟的《春闱条例》草案之中。”
林锦棠心中一震,连忙躬身:“此乃掌院大人与诸位前辈统筹之功,晚辈微末之见,岂敢居功。”
掌院学士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谦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你的见解,便是你的。翰林院乃清贵之地,亦需务实之才。你能于典籍之外,关注实务,心系取士公平,此心可嘉。陈老……还有刘主事,前几日亦在我面前提及你,称你……嗯,心思缜密,堪当细致之任。”
他顿了顿,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取出一份用黄绫封面的册子,递给她:“陛下为示崇文重教,欲命翰林院精选历代明君贤相治国格言、勤政爱民事迹,编撰一册《养心箴言录》,颁赐宗室子弟及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子弟,以资教化。此事关乎圣意,需格外谨慎。编修房那边人手紧缺,你既通晓典籍,文笔亦算清通,便协理此事,负责初选、校对之责吧。切记,务求精准,不可有丝毫错漏,亦不可妄加己见。”
这并非核心要务,却是一项极显细致功夫,又能在御前挂名的差事!虽是协理,但能参与其中,本身便是一种认可与历练。林锦棠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与相关旨意抄件,肃然应道:“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信任。”
捧着《养心箴言录》的编撰旨意回到自己的值房,林锦棠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明白,这看似寻常的工作安排背后,是陈望之那句“不妨一听”的余音,是刘振那份“尽管开口”的善意开始悄然兑现,更是她自身努力所赢得的一点点立足之地。她没有背景,没有家族依仗,所能依靠的,唯有这份谨慎、勤勉与逐渐展现出的价值。
她并未急于翻看那些典籍,而是先静坐片刻,理清思路。此事看似光荣,实则如履薄冰。所选言论事迹,既要符合圣意,宣扬忠君爱国、勤政爱民,又不能过于阿谀,失了风骨;既要精炼扼要,易于记诵,又需内涵深刻,发人深省。她需在浩如烟海的史籍中,沙里淘金。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值房内,除了原有的《河渠志》、《礼部韵略》,又堆起了《史记》、《资治通鉴》、《贞观政要》、《陆宣公奏议》等大部头。她埋首其间,朱笔勾勒,墨笔摘录,常常一坐便是数个时辰,连午膳都只是匆匆用几口冷掉的点心。她不仅查阅正史,也翻检笔记杂录,力求所选事例真实可信,言论精辟入理。
偶尔有同僚路过,见她案头堆积如山的典籍和那专注的身影,不免私下议论。
“瞧见没?林修撰如今可是得了掌院青眼了,竟协理起《养心箴言录》的编校了。”
“是啊,听闻她前次那条陈,连礼部都赞‘颇有见地’呢。”
“到底是女子,心细,做这等校勘编选的细致活儿,倒也合适。”
“岂止心细?你们是没见前几日刘主事……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议论声中,有羡慕,有认可,也有几分固有的成见,但以往那种明显的排斥与轻视,却淡去了许多。林锦棠对此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她知道,任何言语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成果。
这期间,赵文渊也曾好奇地来看她,见她案头景象,咋舌道:“锦棠兄,你这可是要效仿古人‘十年磨一剑’啊?这般用功,小心熬坏了眼睛。”
林锦棠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微微一笑:“文渊兄说笑了。职责所在,岂敢懈怠。何况,翻阅这些先贤事迹,于自身亦是涤荡心灵,获益匪浅。”
她确实从中获益良多。那些穿越时空的智慧箴言,那些力挽狂澜的忠臣良相,他们的气节与担当,如同一面面镜子,映照着她当下的处境与心境,让她在琐碎的校勘中,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宏大精神的滋养。
这一日,她正摘录到唐太宗与魏征的一段对话,关于“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心有所感,忽听得门外传来通报,道是陈望之陈老大人到了编修房,欲看看《养心箴言录》的初选进度。
林锦棠忙起身相迎。陈望之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直裰,精神矍铄。他并未多言,只是走到她的书案前,随手拿起几页她刚刚整理好的、字迹工整娟秀的摘录笺纸,目光缓缓扫过。
当他看到林锦棠不仅摘录了广为人知的明君贤相名言,还特意从一些不那么显眼的史料中,寻出了几位以刚直不阿、体恤民情着称的地方良吏的事迹与言论时,那平静无波的眼中,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放下笺纸,并未点评内容,只抬眼看了看林锦棠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典籍和旁边厚厚一沓已完成的摘录,苍老的声音平和地问道:“林修撰,近日可还顾得上故乡书塾之事?”
林锦棠微微一怔,随即恭敬答道:“回老大人,晚辈不敢或忘。前日刚将新抄录的《日课格物录》部分篇章及一些农桑图谱,托商队寄回。”
陈望之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似有深意:“嗯,不忘根本,很好。编书与育人,其理相通,皆需沉心静气,厚积薄发。你且安心做事吧。”说完,便转身离去,并未再多言一句。
望着陈望之离去的背影,林锦棠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老大人此番前来,并非真是为了查看进度,而是以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注与期许。他那句“编书与育人,其理相通”,更是点醒了她,无论身处何地,所做何事,那份“教化”之本心,不可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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