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记录见闻(2/2)

必须首要思考,如何确保此书的编纂与推广,不会在基层执行中,异化为胥吏、乡绅盘剥百姓的又一新借口?如何让它真正“惠民”而非“扰民”?甚至在内容遴选上,是否应旗帜鲜明地优先强调那些与底层生存最息息相关的实用知识与技能?

除了传授识物、农事、算数等基础知识,这部蒙书能否承载更深远、也更危险的使命?能否在介绍风土人情的字里行间,以极其谨慎、含蓄、巧妙的方式,融入最浅近的律法常识(如朝廷规定的赋役定额、胥吏应有的权限与禁止行为),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如星火般的权利意识启蒙?让蒙童在启蒙之初,便隐约知晓何为朝廷法度,何为不应承受之无理盘剥?这无异于走钢丝,需慎之又慎,但或许,这是打破“习惯性屈从”的唯一可能。

完全依赖现有的、可能已然部分腐朽僵化的官方学政体系,是否可靠?是否可能暗中留意、甄别、尝试联络地方上那些尚存良知、致力于乡梓教育的开明士绅、有力宗族,构建非官方或半官方的辅助推广路径,以规避腐吏的从中阻挠与歪曲?甚至,在面对如漕帮这类掌控大量人力的灰色势力时,是否存在极其有限的、底线清晰的“利用”其组织力进行某种程度“合作”的可能性?(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悚然一惊,但冷酷的现实迫使她不能完全排除任何看似匪夷所思的可能。)

这本书的最终意义,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它本身教化了几多蒙童,而在于它能否成为一个楔子,一个契机,一个“活的案例”,引发朝野对吏治整顿、赋役改革、基层权力结构等更深层次、更根本性问题的关注与讨论。它应该是宏大变革图景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尝试切入的点,而非隔绝于变革之外的清谈与装饰。

这思考的深度与广度,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翰林修撰的常规职责范围,也超出了一部蒙书所能承载的理论极限。但她知道,如果不去思考这些,不去尝试触碰这些根本性的问题,那么她的所有热情与努力,最终可能只是造就了一部更为精致、却依旧无关痛痒的“文人玩具”,于这水深火热、积弊沉疴的世间,毫无益处,甚至是一种逃避与辜负。

她重新坐直身躯,脊梁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焰,变得无比坚定而深邃,仿佛已洞穿了未来的重重迷雾。再次提笔,她在日记的末尾,以更加凝练、也更具千钧之力的笔触,写下她的最终论断、困惑与毅然前行的方向:

此番观风,如赤子涉世,初入深水,始知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之汹涌,礁石之狰狞,远超想象。帝国肌体,外观虽似强健威仪,然内里沉疴暗藏,弊政交织,如百虫蛀木。光怪陆离之表象下,其弊已深,其害已显,尤以吏治之系统性腐败为核心之溃痈,不断侵蚀国本,离散民心,此为最大之忧患。

《蒙求》之志,历经此番现实烈火之锻造,非但未曾熄灭,反而褪去了浮华与天真,变得愈发清晰、沉重而坚韧。此书之成败,自此以后,已非一己之荣辱得失,亦非单纯文教事业之兴废,实系于对这沉沉现实能否做出有力之回应,能否于万马齐喑中开辟一丝微弱之曙光。

故,编纂之策必须改弦更张,勇毅前行:

一、内容革新,以启民智: 除固有理所当然之农事、技艺、风物外,当以史为鉴,以例说法,极其审慎、迂回而坚定地融入关乎民生利病之浅近常识。目的明确:旨在启蒙民智,于稚子心田播下辨别是非、知晓权益、培育抵御不合理侵害意识之微弱火种。此乃险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势在必行,舍此则蒙书无异于旧瓶装酒,终失其魂。

二、策略并行,另辟蹊径: 须明暗双线,双管齐下。明处,依旧依托朝廷正统渠道,争取陛下与中枢之支持,稳住根基;暗处,须擦亮眼睛,暗中留意、细致甄别地方可用之力量(如开明士绅、重教宗族),尝试构建非官方之辅助推广网络,以绕开腐吏之中阻与歪曲,确保蒙书能相对纯粹地抵达乡野。

三、定位升华,经世致用: 需彻底明确,此书乃‘经世’之实践与探索,而非‘避世’之清玩或晋身之阶梯。编纂过程本身,即是深入了解基层弊病、思索改革路径之绝佳过程。此番观风所见之沉疴痼疾、所思之破解之道,当整理提炼,以适当方式,伺机上达天听,尽人臣之本分。

前路必多险阻,谤议、构陷亦将随之而来。然既已窥见民生之多艰,洞悉积弊之深重,则此心已无法再安于书斋之一隅,独享清平。当以此念为不灭心灯,照此漫漫长夜,砥砺前行。纵知‘千万人吾往矣’之悲壮,亦不敢忘‘任重道远’之初心。”

写罢,她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在胸中、仿佛带着铁锈味的浊气,将连日来的所有震撼、悲愤、无力、迷茫与挣扎,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倾吐出去。她仔细地、近乎虔诚地吹干纸上未尽的墨迹,然后轻轻合上日记,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合上的不是一本笔记,而是一个阶段旧我的棺椁,同时开启了一段崭新而艰难的征程。

窗外,不知何时,一弯清冷的下弦月已悄然爬上中天,将那凄清如水的光辉洒向沉睡的人间,为这僻静的小镇屋顶和街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银边。她知道,黎明将至,明日又将打点行装,奔赴那传闻中更加富庶繁华、也必然更加复杂难测的淮扬之地。她终将带回京城的,绝不仅仅是一本记录风土人情的观风日记,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浸透着血泪与铁一般事实的诤言,一颗被现实无情淬炼后反而更加剔透、更加坚韧、目标如北斗般清晰的赤子之心。

这块初离京华雕琢的璞玉,在真实世情的无情磨砺与深刻彻骨的内省之下,正在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她的锋芒,已然收敛了外露的光华,转而化为内蕴的、足以斩开迷雾的锐利。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投向尘封的典籍与清谈的朝堂,更开始毅然决然地,投向这广袤而沉疴遍地的乡土,投向那布满荆棘、却必须有人去探索的济世之路。摇曳的灯光下,她清秀的侧脸线条,似乎少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柔美,却多了几分如同历经风霜的磐石般的沉静与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