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茶肆闲话(1/2)

淮安府城的喧嚣,在马车驶出幽深的城门洞的瞬间,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面而来。那不仅仅是声音的洪流,更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混杂着繁华、躁动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

入目所及,街道宽阔远超德州,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飞檐斗拱,描金彩绘,极尽奢华。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粮行前车马簇拥,盐号的匾额厚重沉实,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垄断气息。茶楼酒肆更是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说书人的醒木声,与远处运河码头隐约传来的号子、纤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庞大而混乱的城市交响。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身着苏锦杭绸、手持折扇的富商,有步履匆匆、眼神精明的帮闲管事,有身着各色号衣的衙门胥吏,也有粗布短打、面色疲惫的苦力脚夫,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深目高鼻的番商,在通译的陪同下穿行于市。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腻、运河水的湿腥气、骡马留下的骚味、女子胭脂水粉的幽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属于巨额金银流转所带来的、冰冷而诱人的铜锈气息。

林锦棠一行并未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主街久留。林虎熟练地操控着马车,接连拐入几条相对狭窄、安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家匾额上书“悦来客栈”的店门前。这客栈位置不算顶好,离最繁华的市口有些距离,但门面干净,青砖灰瓦,透着一种朴素的稳妥。正如周安所探,往来多是些身着儒衫、背负书箱的士子,他们这一行三人混迹其中,恰如滴水入海,毫不引人注目。

安顿下来后,周安便悄然出门,去寻他在此地的一些故旧关系,打探风声。林锦棠则留在二楼的客房内,推开临街的窗户,默默观察。她注意到,即便是这条相对僻静的街巷,也并非世外桃源。不时有穿着皂隶号衣的衙役按刀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面;也有一些看似闲汉,却眼神灵活、步履轻快的人在巷口晃悠,像是在留意着什么。

“这淮安府,果然是龙潭虎穴,看似繁华,实则戒备森严,暗哨遍布。”林虎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军旅中人特有的警觉。

林锦棠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划过窗棂上细微的灰尘,“无妨,我们依计行事,静观其变。越是如此,越说明此地有不欲人知之事。”

次日,林锦棠决定前往漕运总督衙门投递文书,完成观风翰林表面上的“公干”程序。她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士子打扮,只带了更为老成持重的周安,持着那份盖有翰林院印信的勘合文书,前往位于城东运河畔的漕运总督衙门。

漕衙气象,果然非同凡响。朱漆大门高阔,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栩栩如生。身着号衣、持着兵刃的守卫分列两侧,眼神冷峻。门前的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宽阔异常,此刻却几乎被各式车马塞满。装饰华美的马车、载着沉重箱笼的骡车、以及各色官轿混杂其间,等候接见的官员、办理公务的胥吏、还有那些看似低调却气息不凡、前来打点关系的商贾络绎不绝,形成了一道无声却压力十足的风景。人人脸上都带着或焦急、或恭谨、或深不可测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感。

林锦棠递上文书,门房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胥吏接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当看到“翰林院”字样时,眼神微动,但态度依旧不咸不淡,只依规矩将他们引到门房旁一间狭小的偏厅等候。偏厅内已坐了七八个人,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压着声音,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偶尔有穿着青色官袍的书办手持名帖出来唱名,被叫到的人便如蒙大赦般赶紧起身,整理衣冠,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跟着进去,仿佛不是去禀见上官,而是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审判。

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听到书办唱到“湖州士子林瑾”。林锦棠整了整衣袍,随那书办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签押房。接见的是一名姓王的六品经历,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微须,坐在书案后,头也未抬,只淡淡道:“文书放下吧。”

待林锦棠依言放下文书,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语气平淡无波:“林修撰观风之事,本部堂已有耳闻。淮安地界,关系漕运、盐政之根本,乃朝廷命脉所在,情况特殊,非比寻常州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还望修撰谨言慎行,明了自身职分。若有需求,可循例向淮安府衙或本地学政衙门咨询请教,切勿擅自探问、干扰漕务、盐务,此乃朝廷重地,规矩森严,不容有失,望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看似例行公事的告诫,实则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警告意味十足,直接将他们排斥在核心事务之外。

林锦棠面色平静,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也不卑不亢:“下官明白,定当恪守本分,谨记大人教诲,不敢稍有逾越。”

从漕运衙门那压抑的氛围中出来,周安才低声道:“公子,漕衙这边,戒备森严,对我们颇为防范,几乎是拒之千里。”

“意料之中。”林锦棠望着衙门外依旧熙攘的人群,目光深邃,“我们本就是闯入者,他们自然不愿我们触及根本。不过,这番敲打,这森严的壁垒,反倒让我更想看看,这‘不容有失’的华丽外袍之下,究竟包裹着怎样的躯体。”

两人并未直接回客栈,而是信步来到与漕运总督衙门相隔不远的一处码头区。这里比德州码头规模宏大数倍,设施也更加齐整,泊位分明,苦力搬运似乎也更有条理。但那种无形的等级壁垒、监工手中挥舞的皮鞭、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疲惫感,却与德州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深刻。巨大的漕船如同沉睡的巨兽,桅杆如林。林锦棠特别注意到,除了身着“漕”字号衣的力夫和监工,还有一些身着藏蓝色劲装、腰挎短棍、眼神格外警惕的人在码头上巡视,周安低声告知,那似乎是盐漕总督麾下亲辖的盐丁,负责稽查私盐,权力不小。

他们在码头外围寻了一间客人众多、看起来三教九流混杂的“望河茶肆”,在二楼一个临窗却能观察整个大堂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普通的龙井,几样本地点心,看似歇脚品茗,实则耳听八方。

茶肆内人声鼎沸,烟雾缭绕。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如织,茶客们高谈阔论,唾沫横飞。很快,邻桌几个看似常年在码头揽活的小商贩的谈话,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瘦小精悍、眼珠乱转的汉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哥几个听说了没?永丰仓那边,前几日上头突然派人盘库,动静不小,据说……嘿嘿,查出来亏空了好大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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