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蛛丝马迹见分明(1/2)
接连两日,淮安城都笼罩在连绵的秋雨中。雨水敲打着悦来客栈的窗棂,淅淅沥沥,无止无休,带着一股江南特有的、能渗入骨髓的湿冷寒意。林锦棠几乎没有踏出客房一步,仿佛与外界隔绝。她需要这片难得的寂静,将连日来在漕运衙门、茶肆、聚丰茶社乃至文华斋暗室中所见所闻的庞杂信息,如同梳理乱麻般,反复推敲,去芜存菁。
桌案上,那本《观风日记》摊开着,旁边多了几张画满关系脉络的草图。昏黄的油灯下,墨迹未干的线条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隐形的权力网络。她用纤细却稳定的手指,蘸着微凉的墨汁,在纸上细细标注:张东家的愤懑、钱有禄的贪婪、那位未曾谋面的分司副使赵弘文的阴影、沉船冤死的老赵及其孤苦无依的儿子……这些名字与面孔,不再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化作了这张利益与权力棋盘上一个个鲜活的、带着血泪的棋子。她试图找出串联它们的线,找出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堡垒上,最细微的裂缝。
“周先生那边,不知进展如何。”她搁下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被雨幕模糊了的街景。等待,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滴雨声都敲在心上,混合着对真相的渴望与对周安安危的隐忧。
直至第三日午后,秋雨稍歇,天色依旧阴沉如暮。周安才带着一身湿冷的潮气与不易察觉的疲惫返回。他先是谨慎地听了听走廊动静,确认无人,这才轻叩房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闩好,动作轻盈利落。
“公子,”他脱下沾满泥点、肩头已被雨水浸透深色的外袍,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却难掩一丝如释重负与获取到关键信息的亮光,“老朽回来了,幸不辱命,在外盘桓两日,总算打听到一些紧要消息。”
林锦棠立刻站起身,亲自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为他斟了一杯滚烫的、冒着白气的姜茶,语气带着真切地关切:“先生辛苦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驱驱寒气,慢慢说,不着急。” 她注意到周安靴边的泥泞和眼底的淡青,知他此行定然奔波劳碌。
周安感激地接过粗陶茶碗,双手捧着,贪婪地汲取着那点难得的暖意,又小心地啜了一口,让热辣辣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体内的寒意与疲惫,这才缓缓道来,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我那远房表亲,在漕运衙门做个不起眼的抄写文书,地位不高,人微言轻,但胜在衙门里待得年头久,像个活档案,许多老人旧事、衙门里不便明说的规矩和人物起落,他都门儿清。”他顿了顿,整理着略显纷乱的思绪,“关于这个钱有禄,确实是个值得细究的人物。他本是淮安本地一破落户子弟,祖上似乎也阔过,听说祖辈还中过秀才,但到他这代早已败落,家徒四壁。早年仗着家里还有点底子,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勉强能写会算,但连童生试都未能考过,是个不成器的。后来不知怎地,竟巴结上了户部分司的副使赵弘文,据说……”周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身体也微微前倾,“是走了赵副使一个颇为得宠的、原是扬州瘦马出身的小妾的路子,给那妇人送了不少厚礼,认了那妇人做干姐姐,曲意逢迎,这才攀上了高枝。”
“赵弘文……”林锦棠默默记下这个关键名字,笔尖在草图上“钱有禄”旁边轻轻一点,划出一条线,连接到一个新写下的名字“赵弘文”上。
“正是此人。”周安肯定道,语气带着一丝对官场钻营的不屑与了然,“这赵弘文是举人出身,并非两榜进士,功名不算顶高,但在户部分司任职已近十年,堪称树大根深,门生故旧不少,在漕运系统内颇有势力,据说与现任漕督还有些同年之谊。钱有禄靠着这层硬关系,先在衙门里挂了个白役的名,做些跑腿打杂、伺候人的活儿,后来不知又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或许是抓住了赵副使的什么把柄,或许是又奉上了巨额孝敬,竟转正成了有品级的书办,而且直接被安排到永丰仓这等油水极其丰厚的要害之地。此人极善钻营,面厚心黑,手段狠辣,上任不到两年,就在城西置办下一处三进带花园的宅院,听说里面亭台楼阁,陈设奢华,颇为气派,还养着好几名孔武有力的护院家丁,排场不小。”周安的语气鄙夷更甚,带着一丝愤怒,“我那表亲几杯黄汤下肚后,话也多了,说仓场上下,对这位钱书办是又恨又怕。恨他吃相难看,吃独食,许多旧例该大家分的润手钱、常例银,他都要想方设法揽到自己手中,或者强行占去最大份额;怕他背后站着赵副使,动辄以权势压人,睚眦必报,稍有不从,便有穿不完的小鞋,甚至可能丢了饭碗,在这淮安地界再无立锥之地。”
“吃独食?”林锦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的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利益同盟看似坚固,但最怕的就是内部分配不公,贪婪者往往自掘坟墓。
“是,公子抓住了要害。”周安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沉,“据说这钱有禄仗着赵弘文的势,在永丰仓行事颇为跋扈独断,许多原本该仓场大小胥吏、乃至低阶官员均沾的‘常例’、‘好处’,比如‘仓耗’的浮收部分、‘淋尖踢斛’的额外所得、还有各色商人私下孝敬的‘茶水钱’,他都要雁过拔毛,想方设法克扣截留,强占大头。对下面的仓丁、小吏也十分苛刻,动辄呵斥打骂,克扣他们应得的那点微薄分润,视若奴仆。因此,仓场里不少胥吏,甚至包括一些低品级的官员,对他其实早已心怀不满,怨气暗生,私下里怨声载道,只是慑于他背后的赵副使,敢怒不敢言罢了,但这份积怨,如同干柴,只差一点火星。”
林锦棠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钱有禄在永丰仓的不得人心,内部潜在的、被压抑的怨恨,或许正是一个可以悄然利用、伺机而动的绝佳弱点。
“还有一事,或许更为紧要,”周安的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音,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我那表亲在酒酣耳热之际,舌头大了,才隐约透露,前几日永丰仓突然进行的盘库,并非例行公事,而是上头,可能直指新任总督那边派人搞的突然袭击,确实查出了数额不小的亏空,而且风声很紧,据说问题主要就出在钱有禄直接经手负责的那几个廒房。如今上面追查得甚紧,限期弥补。钱有禄这几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据说连他常去的怡红院都顾不上了,正在四处奔走,上下打点,一方面想方设法筹措款项,甚至不惜借高利贷来填补窟窿,另一方面……恐怕也在暗中物色合适的、没什么背景的替罪羊,准备到时候丢卒保车,把自己摘干净。”
林锦棠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压力之下,人性最真实、最丑陋的一面往往会暴露无遗。钱有禄此刻内外交困,既要应付上面的追查,又要安抚(或压制)内部的不满,正是最脆弱、也最容易忙中出错、露出致命破绽的时候。
“关于那个在茶社提及的、沉船丧生的赵家,先生可还打听到更多消息?”林锦棠将话题引向另一个关键点,这关乎人命,也关乎能否获得最直接的证据。
周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悲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零星打听了些许。赵家原是这运河上跑了三代船的老户,当家的名叫赵老实,人如其名,是个本分巴交、只知道下死力气的汉子,全家就靠着那条有些年头的旧船勉强糊口。那船沉没的粮食,是他咬牙倾尽多年积蓄,又向放印子钱的‘鼎丰号’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才艰难收上来的,指望着运到淮安卖出好价钱,还清债务,让家里松快些,或许还能给儿子说房媳妇。可就因为不肯满足那些胥吏层层加码的勒索,尤其是那笔强索的、远超常例的‘漂没银’,结果就……船在风平浪静的清江浦段莫名倾覆,船毁人亡,连尸首都没能找到几块完整的。他死后,妻子本就体弱多病,受不住这晴天霹雳般的打击,一病不起,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拖了不到两个月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当时才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名叫赵栓柱。如今这孩子孤苦无依,在码头上给人扛包、做杂役,什么脏活累活都干,饥一顿饱一顿,住在城外那个鱼龙混杂、肮脏不堪的‘苦力巷’里,租了间漏风漏雨的破屋子勉强栖身,听说冬天最难熬,真是……甚是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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