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蛛丝马迹见分明(2/2)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原本虽不富裕但完整的家庭,就这样被无形的贪婪吞噬、碾碎,最终只剩下一缕孤苦无依的游魂。林锦棠 silently clenched her fist, her knuckles turning white,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这已不仅仅是官场陋规,这是血淋淋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实!是披着官衣的强盗行径!
“那孩子……赵栓柱,现在具体在苦力巷何处落脚?可知晓确切位置?”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打听到了一个大概方位,就在苦力巷最里头,靠近乱葬岗的那一排低矮窝棚里,具体哪一间,还需到了那边再细问。那里人员混杂,地痞流氓、逃役流民什么都有,环境十分复杂。”周安答道,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与深深的担忧,“公子是想……要去见那孩子?这……只怕……太过冒险了,那里环境复杂,耳目众多,我们人生地不熟,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那孩子经历巨变,心性如何,是否愿意开口,都未可知。”
“或许,他能告诉我们一些,在茶楼酒肆里、在官衙档案中永远听不到的、最真实、最沉痛、最血淋淋的事情。”林锦棠目光深远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少年孤寂而愤怒的眼神。亲身经历者的血泪控诉,其蕴含的力量与细节,远胜于旁观者的千百句泛泛的抱怨与牢骚。
正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是林虎从外面探查回来。他神色凝重,眼神锐利如鹰,反手将门关紧,快步走到近前,低声道:“公子,周先生,情况有些不对。我方才在客栈楼下大堂佯装喝茶,留意到街对面巷口,似乎有生面孔在转悠,不像是寻常路过或者做小生意的,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矫健,肩膀宽阔,脚步沉稳,眼神时不时就瞟向我们客栈这边,特别是二楼我们房间的窗户方向,已经徘徊了好一阵子。”
周安脸色骤然一变,急忙走到窗边,借着窗棂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将窗帘掀起一丝缝隙,向楼下望去,心脏不由一紧:“可看清具体模样?穿着如何?有无同伴?”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裤腿扎着,脚下是千层底布鞋,戴着个旧斗笠,打扮像是寻常苦力或脚夫,”林虎描述道,眼神锐利,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但细看之下,他那双手并不粗糙,指节也不粗大,站姿也过于挺直,带着一股训练过的痕迹,不像常年干重活的人。而且,他在那里徘徊了有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不等人,也不做事,只是偶尔抬头张望,目光很有目的性。暂时只发现他一人,但不确定是否有同伙在更远处策应。”
林锦棠心中一凛,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果然,他们这几日看似隐秘的活动,还是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是漕运衙门那边察觉到她这个“观风翰林”不安于室,超出了他们划定的界限?还是钱有禄那边做贼心虚,嗅觉灵敏,派来的眼线?抑或是……那位手眼通天的赵副使,已经开始留意到他们的存在?这盯梢,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摸底?
“看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往后的行动需得更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三思而后行。”她沉声道,脸上却不见惊慌,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近乎冷酷的冷静,“虎子,这两日你要多费心,格外留意客栈周围的一切动静,看看是否还有别的可疑之人,记住他们的特征、出现的规律和时间。周先生,日后外出打听消息,也需更加隐蔽,多绕些路,利用人多的地方反复确认无人跟踪再行事,宁可无功而返,也绝不能暴露了我们自己和人家的关系。”
“是,公子(小姐)放心。”两人齐声应道,神色都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意识到了处境的微妙与危险。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啦地敲打着瓦片和窗纸,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永无休止,要将整座城市都淹没。客栈外那若隐若现、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盯梢,让原本就因深入探查而略显紧张的空气,更加凝滞、粘稠,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正在悄然收紧的网,已经笼罩在悦来客栈的上空。然而,身处风暴眼中的林锦棠,心却异常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那漩涡的中心,触摸到那庞大腐败肌体最敏感、也最危险的神经。钱有禄的焦躁与疯狂活动、永丰仓内部潜在的不满与怨恨、赵家沉船的血债与孤儿的悲鸣、还有这窗外如影随形的监视……这些看似散乱却相互关联的线索,如同黑暗旷野中零星闪现的、微弱的萤火,虽然光芒黯淡,却顽强地、执拗地指引着一个方向,一个通往真相与正义的、布满荆棘的方向。
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用温润的玉镇纸仔细压平,然后提笔,蘸饱了浓墨,在上面清晰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关键词:钱有禄、赵弘文、永丰仓亏空、赵家沉船(赵栓柱)、内部不满、外部压力、神秘盯梢。
接下来,她需要像一个最耐心、最谨慎的猎手,等待并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冒险去往城南那条肮脏混乱、充斥着贫穷与罪恶的苦力巷,找到那个失去了一切、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少年赵栓柱,亲耳听听这运河滔滔浊浪之下,所淹没的最沉痛、最无助、也最真实的血泪控诉。同时,她也要通过周安那条隐秘的、此刻显得愈发珍贵的线,密切关注钱有禄的一举一动,看他在这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之下,究竟会如何挣扎,又会露出怎样致命的、或许可以一击制胜的破绽。
这块来自京华、初时或许还带着几分理想主义光泽的璞玉,在淮安这潭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浑水中,在官场风雨和现实暗流的不断冲刷、磨砺与挤压下,不仅没有失去原有的光泽与坚韧的棱角,反而褪去了最后一丝稚嫩,愈发清晰地映照出周围的黑暗、人性的复杂与世道的艰难。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无声却凶险的博弈,现在才真正拉开序幕。前方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有些路,既然看见了黑暗中的微光,知道了淤泥下的冤屈与血泪,那么,无论多么艰险,她都无法,也不能回头。这已不仅仅是职责,更是一种源于良知的不屈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