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金蝉脱壳巧脱身(1/2)

林锦棠的计划如同一块投入粘稠死水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周安和林虎心中荡开了层层不安与决绝的涟漪。主动出击,在这张已然收紧的天罗地网之下,听起来无异于飞蛾扑火,但困守在这阴暗的斗室之中,结局似乎早已注定——要么在沉默中被吞噬,要么在抵抗中被碾碎。绝境之中,险中求胜成了那唯一透着微光的缝隙。

“公子欲往何处?又如何变换身份,方能万无一失?”周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问道,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他见识过林锦棠的胆识与智计,但也更清楚,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林锦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个灰色的包袱前,动作沉稳地从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仅有巴掌大小的小包。解开层层束缚,里面并非黄白之物,而是一些形态各异的瓷瓶、木罐,以及几件折叠整齐、素雅却明显是女子款式的衣物——这是她离京时,与那枚象牙腰牌一同备下的、为应对最极端情况而准备的最后伪装,从未想过真有用到的一日。

“他们搜寻的是‘林清源’公子及其堂兄,”林锦棠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计划,“一个深居简出、畏寒畏声的年轻士子,和一个孔武有力、可能身负武艺的护卫。那么,一个因家计所迫、外出采买或是投亲访友的普通民女,或许能像一滴水融入河流,穿过他们警惕的视线。”

“不行!绝对不行!”林虎几乎是低吼出声,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在昏暗逼仄的房间里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拳头紧握,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太危险了!你独自一人,以女子身份在外行走,势单力薄,若是不幸被识破,连周旋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绝不同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更有一种源于血脉亲情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虎子哥,”林锦棠转过身,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上他焦灼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林公子’绝不会、也不能以女子身份出现,这才是我目前最大的安全保障。你的目标太大,特征太明显,跟在我身边,非但不是保护,反而是最大的破绽,会立刻将我们两人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我需要你作为‘林虎’,继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在悦安客栈附近活动,让他们坚信,我们主要的行动力和威胁,仍然被牵制、被困在原有的区域不敢妄动。”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窥得一线生机的办法。我们需要知道外面真实的动向,需要找到钱有禄或者赵弘文在惊慌之下可能露出的新破绽,甚至……需要确认赵栓柱是否安全。躲在黑暗中,我们如同盲人聋子,什么也得不到,只能被动地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林虎双拳紧握,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古铜色的脸庞上肌肉紧绷。理智告诉他,堂妹的分析丝丝入扣,这确实是眼下最优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但情感上,那一声“哥”所带来的责任与牵挂,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更难以接受让她独自去面对外面未知的险恶。他求助般地看向周安,希望这位阅历丰富、素来沉稳的老先生能出言劝阻,找到一条更稳妥的路。

周安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看着林锦棠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此刻燃烧着冷静与决断火焰的眸子,仿佛看到了她父亲当年的影子。最终,他沉重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公子……不,小姐思虑之周详,胆识之过人,老朽……无异议。只是,万请谨记,此行只为探查,非为搏命。一旦察觉任何风吹草动,形势不对,立即撤回,切莫逞一时之勇,切记切记!”

连素来谨慎的周安都同意了,林虎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林锦棠的决定。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的震动,如同受伤的猛虎压抑着咆哮,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声音:“……好。我依你。但你必须答应我,只在白日行动,日落之前,无论如何务必返回!我会在暗处尽可能跟随你一段,确认你安全离开他们核心监视的区域。但若……若你有任何闪失……”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赤红的虎目中迸射出的决绝与疯狂,已说明了一切——若她有事,他必让这淮安城,血流成河!

计议已定,刻不容缓。

林虎先行离开,他必须回到“悦安”客栈,继续扮演好那个引人注目的“护卫”角色。他故意在窗口露面,甚至下楼在附近摊贩处买了些炊饼和卤肉,与摊主还价几句,确保自己这个目标依然清晰地、牢牢地吸引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而在这间阴暗潮湿、仿佛与世隔绝的天字五号房内,林锦棠在周安的协助下,开始了一场彻底改头换面的“仪式”。她先用清水净面,仔细洗去脸上任何可能残留的、用于修饰轮廓使其更显硬朗的深色粉底。随后,打开一个瓷瓶,用指尖蘸取少许特制的、带着淡淡草药气味的透明膏体,轻柔地涂抹在眉骨处,这药膏能暂时软化肌肤,使她能够用细镊子将眉毛修饰得更为纤细婉约,褪去男子的英挺,增添女子的秀气。

拆开发髻,如墨染的青丝瀑布般披散下来,带着微微的凉意拂过她的肩颈。她用灵巧的手指,将这些日子刻意束紧的头发,仔细梳理通顺,然后分成三股,编成一条寻常未嫁女子最常见的、略显松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间没有任何饰物,只有一根最普通的、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住鬓角碎发。

接着,她褪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颜色沉静的青色直裰,换上了那套半旧的藕荷色碎花襦裙。粗糙的棉布面料摩擦着肌肤,带来一种陌生的触感。裙裳的剪裁巧妙,腰线收高,裙摆放宽,恰好遮掩了她因常年扮男装而略显平板单薄的身材,在步履移动间,勾勒出几分属于少女的、自然而柔和的曲线。

最后,她对着周安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面边缘已模糊的铜镜,仔细调整着神态举止。她敛去眉宇间惯常的英气与锐利,将眼神放柔,眼睑微微下垂,目光落在身前三步之地,不敢与人对视般。她放缓步伐,练习着迈动步子时裙裾轻微的摆动,肩膀微微内收,显出一种底层女子常见的、带着几分怯生生和逆来顺受的气韵。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低眉顺眼、面容清秀却带着生活倦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普通民间女子形象,便悄然取代了方才那位沉稳睿智、挥斥方遒的“林公子”。

周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眶不禁微微发热,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垂下头,用沙哑的声音道:“小姐……万事,保重。”

林锦棠点了点头,感受着这身陌生装束带来的束缚与伪装。她将一小包碎银和几十枚铜钱小心地塞入袖中特制的暗袋,又取出一方半旧的素帕,习惯性地想如男子般塞入怀中,随即意识到不妥,改为轻轻握在手中,必要时可用来半掩着口鼻,装作畏寒或遮尘的模样。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周身,确认再无任何属于“林清源”的痕迹,才对周安道:“周先生,你暂且在此等候,若虎子哥回来,告知他我的去向便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切勿轻易出门。”

说完,她不再犹豫,如同一个真正胆小怕事的女子,低着头,缩着肩膀,步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太大响声地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内,推开那扇通往杂役通道、平时少有人走的破旧小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后更深的阴影之中。这条路线是林虎凭借军中经验早已探明的,相对隐蔽,绕开后厨,直接通往后巷,是客栈人员和处理污物进出的通道。

午后慵懒而带着些许燥热的阳光,勉强挤进污水泥泞、堆满杂物的后巷,与客栈前门那无形却紧绷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追逐一只瘸腿的野狗,溅起浑浊的水花。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坐在自家低矮的门槛上,就着昏暗的光线,慢吞吞地捡着豆子,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林锦棠的出现,如同投入水中的一粒沙,并未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她这样的年轻女子,在这城南鱼龙混杂的贫民区太过寻常,如同墙角的苔藓,无人会多看一眼。

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低着头,混入稀疏而懒散的人流,向着与悦来客栈前门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在脚步迈出客栈后巷范围的那一刻,仿佛有一层无形却沉重的枷锁稍稍松动了一些。但她不敢有丝毫大意,依旧保持着那副怯懦畏缩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巷口的摊贩、倚在墙根打盹的闲汉、以及任何可能隐藏着窥视目光的角落。

她此行的目标并不明确,或者说,她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广泛地“观察”与“感受”。她想去漕运衙门附近看看,并非靠近那戒备森严的大门,只是远远观察是否有异常的兵马调动、或者官员车驾频繁出入;她也想去钱有禄那处新购的、颇为气派的宅邸所在的街巷外围,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氛是否同样紧张;甚至,她心底还存着一丝念想,想去永丰仓所在的区域外围看看,那个吞噬了无数粮秣、也隐藏着无数秘密的黑洞,从外部看去,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她专挑人多眼杂的市集和小巷穿行,利用摩肩接踵的人群和杂乱无章的建筑物作为掩护,不断变换着方向和路线。她能明显地感觉到,在离开客栈核心监视区域后,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窥探目光确实稀疏了许多。那些暗哨的重点,显然放在了“目标人物”最可能出现、藏匿的区域以及主要的交通要道上,对于一个突然出现的、毫不相关的、低眉顺眼的民女,并未投入太多不必要的关注。这让她心中稍定,看来这步险棋,至少开局尚算顺利。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墙壁斑驳、堆满废弃竹筐和破烂家什的窄巷,准备绕向另一条可以通往漕运衙门方向的主街时,巷子深处,一阵压抑而激烈的争吵声,伴随着推搡的动静,隐约传入了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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