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急智巧言(2/2)
“滚开!老东西!” 一名漕丁毫不留情,猛地一把将他搡开,力道之大,让李管事踉跄着差点摔倒,被后面的周安慌忙扶住。“老子管你施针还是施法!耽误了抓拿要犯,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眼看那两名漕丁的手已经按上了正屋那扇薄薄的木门,周安扶住李管事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拼命——
“吱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扇木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郎中面色沉静如水,站在门口。他身形不算高大,此刻却像一座山,挡住了门内的大部分景象。他手中还捏着一根三寸有余、明晃晃的银针,针尖在屋内微弱的光线和门外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森冷的寒芒。他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药清苦气息,更有一股属于医者的、沉静而不容亵渎的威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剑拔弩张的漕丁,最后,定格在为首的小旗官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喧嚣的镇定力量:
“诸位官差,屋内老妇人年逾古稀,病入膏肓,五脏衰微。老夫正以金针度穴之术,导引其残存元气,吊其一线生机。此刻正是引气归元的关键之时,经气微弱,游丝悬命,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遑论金铁杀伐之气惊扰。” 他顿了顿,目光如两盏寒灯,直直照进小旗官闪烁不定的眼中,“若因诸位强行闯入,声响震动,导致病人惊厥气散,血脉逆冲,命丧当场,这责任,”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诸位来负,还是该由老夫来担?”
这话,说得平铺直叙,不带丝毫火气,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那两名正要破门而入的漕丁头上。他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脚步下意识顿住,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顾忌。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小卒,抓不到逃犯顶多挨顿训斥,若真逼死了人,尤其还是一个正在被郎中救治的“老母”,这官司打起来,上头会不会拿他们顶罪?眼前这老郎中气度不凡,言辞凿凿,不似作伪……
小旗官也被陈郎中这突如其来的现身和一番滴水不漏的话给噎住了。他眯起那双三角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陈郎中,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或心虚。他又探头看向屋内,只见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床榻轮廓,上面似乎隆起着被子,看不真切,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种病人特有的衰败气息弥漫出来。陈郎中的话,合情合理,那股医者的笃定气势,更让他心里有些打鼓。毕竟,搜查逃犯是公务,但若在搜查中闹出无关人命,还是在这种“孝子治病”的情境下,传扬出去,上官为了平息物议,很可能拿他开刀。
“哼!” 小旗官强自镇定,冷哼一声,试图压下心头那丝忌惮,色厉内荏地道,“你说治病就治病?空口白牙,谁晓得里面躺着的,是不是我们要抓的钦犯?!让开!老子要亲自看一眼!验明正身!”
陈郎中身形未动,连衣角都没有颤抖一下。他只是将手中那根银针微微举起,让那点寒芒在众人视线中更清晰了些,语气依旧古井无波:“官差大人若要查看,自无不可。人命关天,老夫亦不敢阻拦公务。只是,请容老夫先行将病人要穴之上的金针起出,封住经络,稳住其即将溃散的气息。否则,金针骤起,气息立泄;或者诸位闯入,声浪相激,病人惊扰之下,必然气散神崩,顷刻间便是阴阳两隔。” 他目光扫过那两名漕丁和小旗官,缓缓道,“只是这起针封穴,需得屏息凝神,耗时不短,至少需半柱香功夫。期间,若因耽搁导致病人有何不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戛然而止的话语,那平静目光下蕴含的未尽之意,比任何激烈的威胁都更有力量。一股无形的、名为“人命官司”的压力,瞬间笼罩在小小的院落上空,让那跳跃的火把光焰都似乎为之一滞。
小旗官的脸色变幻不定,如同开了染坊。他死死盯着陈郎中,想从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沉静的脸上找出破绽;他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李管事和周安;鼻翼翕动,空气中那苦涩的药味无比真实。怀疑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总觉得这院子、这人、这病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但那份对惹上人命官司的忌惮,以及对眼前这深不可测的老郎中那一丝莫名的惧意,最终占据了上风。
“妈的!” 他猛地啐了一口浓痰,狠狠砸在地上,像是要发泄所有的憋闷,恶声恶气道,“真他娘的晦气!碰上你们这群穷鬼病痨鬼!老子公务在身,没闲工夫等你磨磨蹭蹭地起针!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后,把人给老子弄安稳了,老子再进来查!”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铁尺,携着风声,重重砸在旁边的门框上,木屑纷飞!“半柱香!若是敢耍花样……” 他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顿道,“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把你们全都锁回衙门大牢!”
说罢,他带着满腔的戾气和未消的疑窦,悻悻地一挥手,领着三名手下退到了院门口。但他并未离去,如同四尊煞神,抱着膀子,或靠或站,堵死了唯一的出路,阴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那扇重新关闭的正屋木门。
李管事和周安直到此时,才敢偷偷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苍白如纸的脸上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以及更深、更沉的忧虑。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半柱香!他们只争取到了这短暂得令人心颤的喘息之机!
陈郎中在门合上的瞬间,脸上那层沉静的面具依旧没有卸下。他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依旧深度昏迷、对外界这场因她而起的滔天风波毫无所觉的林锦棠。她的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陈郎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俯身,开始小心翼翼地起针。他的动作稳如磐石,手指没有丝毫颤抖,仿佛门外那步步紧逼的杀机,只是遥远的风声。
院内,李管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对周安使了个眼色,两人默默退到院中角落,假意收拾散落的柴火,耳朵却竖得老高,时刻监听着门口的动静,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院门外,小旗官烦躁地掏出烟袋,就着火石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疑云。他眯着眼,透过袅袅青烟,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那老郎中的眼神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话;那药味也太浓了,浓得有些刻意;还有那两个老家伙,表演痕迹未免太重……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被愚弄的怒火隐隐升起。
半柱香的时间,在寂静的煎熬中,滴答流逝,快得残忍。
真正的考验,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