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绝境刀光(2/2)

小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调转方向,船头劈开浑浊的河水,不顾一切地、几乎是亡命般地朝着侧前方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茂密的芦苇荡冲撞过去!

“想跑?妈的!给老子放箭!拦住他们!快船上没死的,都给老子下水追!”漕船头目见状,气得暴跳如雷,额头青筋蠕动,挥舞着佩刀疯狂下令。然而,快船已然自顾不暇,正在缓缓沉没。而从芦苇荡中射出的床弩,虽然射击频率不高,但每一次沉闷的上弦声和凄厉的发射声,都如同催命符般敲打在漕丁们的心头,弩箭专找操舵的水手、指挥的小头目和试图冒头张弓的箭手,逼得他们手忙脚乱,根本无法有效组织起拦截的火力网。

“噗嗤嗤——咔嚓嚓——”小船一头狠狠扎进了浓密得如同墙壁般的芦苇丛中!高大坚韧的芦苇杆瞬间如同活物般合拢,将整个船身完全吞没,视野被彻底遮挡,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船底传来与水下盘根错节的芦苇根茎剧烈摩擦、折断的刺耳声响,速度骤然慢了下来,颠簸却更加剧烈,但也因此成功脱离了最危险的、毫无遮蔽的河道中心区域。

“追!给老子进芦苇荡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他们,老子重重有赏!”漕船头目不甘的咆哮从后方传来,命令手下放下仅有的几条小型舢板,试图追入这迷宫般的芦苇荡。然而,芦苇荡内水道纵横交错,暗滩密布,水下情况复杂无比,夜色深沉,视线极差,大型船只寸步难行,小型舢板在其中搜索,如同大海捞针,效率极低,且同样要时刻面对那来自黑暗深处、神出鬼没、不知会从何处射来的索命冷弩的致命威胁!

小船在茂密的芦苇荡中艰难穿行,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网。船工凭借着多年在水上讨生活积累的经验和对水性的直觉,在这迷宫般的狭窄水道中左冲右突,试图甩掉可能的追兵。李管事和周安的心依旧悬在嗓子眼,手中的武器不敢有丝毫放松,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每一片晃动的芦苇阴影,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神秘弩箭援手身份的巨大疑问和担忧——是敌是友?为何相助?前方是否还有更大的陷阱在等待着他们?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芦苇生长得格外浓密、几乎完全遮蔽了水面的区域后,突然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清晰、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呼哨声,三短一长,在寂静的芦苇荡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管事闻声,先是一愣,侧耳细听,随即,脸上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深吸一口气,以同样节奏、同样音调的呼哨声,小心翼翼地回应了过去!

仿佛接到了确认的信号,前方的芦苇丛被人从中间轻轻分开,一条极其隐蔽、仅容他们这条小船勉强通过的小水道显现出来。水道尽头,一条更小的、船身涂抹着泥浆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梭形小船上,一个精悍挺拔、如同标枪般屹立的身影,正缓缓放下手中一架造型古朴、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劲弩。那人转过头来,火把余光映照出他棱角分明、带着风霜与冷厉之色的脸庞,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不是失踪多时、让他们忧心如焚的林虎,又是谁!

“虎子!是虎子!!”周安看到那魂牵梦绕的熟悉身影,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瞬间纵横,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死死抓住船舷,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不是梦境。

林虎脸上带着连日奔波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方才激烈战斗后尚未平息的杀气,但那双看向他们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找到亲人的温暖和如释重负。他快速而锐利地扫过船上每一个人,目光在周安身下那依旧紧紧裹着的、微微起伏的棉被卷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那微弱的生命气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宽慰。他对着李管事快速而简洁地说道,声音因长时间潜伏和紧张而略带沙哑,却异常沉稳:“李叔,跟我来!这边水道复杂,岔路多,他们不熟悉,甩掉他们不难!”

有了林虎这个对本地水道了如指掌的向导,原本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芦苇迷宫中东突西撞的小船,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和方向。林虎在前引路,他的小船灵活地在狭窄曲折、看似毫无区别的水道中穿梭,时而钻入一片更加浓密的芦苇丛,时而绕过一处隐藏的浅滩暗礁。他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甚至能通过水流的细微变化和芦苇的倒向来判断方向。身后的追兵声音、漕丁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舢板碰撞芦苇的杂乱声响,渐渐被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茂密芦苇隔绝、吸收,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了一片寂静之中。

直到确认已经暂时摆脱了追兵,来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带,林虎才将小船引至一处被高大芦苇三面环抱、水面较为平静、极其隐蔽的浅水湾停下。他敏捷如豹地跳上李管事他们那条伤痕累累的船,先是二话不说,迅速查看了一下中箭船工老张头的伤势。他动作熟练地检查箭簇位置,见未伤及要害,便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麻利地为他清理伤口、洒药、包扎止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是经验丰富。处理完伤者,他这才走到舱内,目光立刻落在被周安小心翼翼护着的林锦棠身上。

“小姐……她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焦急和一路奔波的辛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盯着陈郎中。

陈郎中简略地将林锦棠的情况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在河道颠簸最剧烈时,她曾出现的短暂苏醒迹象和体内的正邪交争。林虎紧握的双拳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听到小姐曾有反应时,拳头稍稍松开些许,但脸上那混合着担忧、愤怒和责任的凝重之色却丝毫未减。

“虎子,你怎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那弩箭……那可是军中之物……”李管事按捺不住心中的巨大疑问,急切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林虎小船上那架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床弩。

林虎抹了把脸上混合着的汗水、河水和些许溅上的泥点,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我在镇上那家约定的客栈,看到了您留下的暗记,知道了要走水路南下至‘鬼见愁’汇合。我担心走大路有埋伏,就抄了一条猎户才知道的山间近路,日夜兼程赶到了‘鬼见愁’上游的一处高地。本想在那里提前接应你们,却意外观察到下游河道有漕帮的船只异常调动,几条快船鬼鬼祟祟地埋伏在岔河口。我料定他们必是得到了风声,在下游设下了埋伏。时间紧迫,来不及通知你们,我就地在河边的废弃渔村里找了这条旧梭船,幸好我以前习惯性藏在水寨的一些家伙还在,”他再次看了一眼那架床弩,“就带上提前赶了过来,藏在了那片最适合狙击的芦苇荡里。幸好……总算赶上了。” 他语气沉稳,但最后四个字里蕴含的后怕与庆幸,在场众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后怕不已,脊背发凉。若非林虎心思缜密,经验老道,并且当机立断,冒险前来救援,他们今夜必定在劫难逃,全军覆没于这冰冷的河水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林虎打断众人的后怕,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被芦苇包围的、略显压抑的天空,“漕帮的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折了船,死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等到天亮,他们必然会调动更多人手,大规模拉网式搜捕这片芦苇荡。我们必须趁着夜色掩护,在天亮之前,离开这片区域,找到一个真正安全、隐蔽的地方,让小姐可以安心治伤,我们从长计议。”

希望的火种仿佛在绝境的死灰中重新燃烧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但每个人都清楚,危机远未解除,甚至可能因林虎的出手而变得更加严峻。夜色依旧深沉如墨,芦苇荡深处寒风呜咽,新的、更加未知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而林锦棠怀中那份关乎无数的漕运证据,其重量,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后,显得愈发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