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结交新友(1/2)
府学明伦堂的簪花礼盛大而庄重。林锦棠身着崭新的青色生员襕衫,头戴方巾,在一众新晋秀才或艳羡、或好奇、或隐含审视的目光中,坦然接受了知府周文渊亲自簪上的象征荣耀的绒花。周知府目光深邃,在她面前略作停留,颔首道:“林生员,望尔勤勉向学,不负此才。” 言语间是长辈对后辈的期许,也隐含着对那份石破天惊策论的肯定。林锦棠深深一揖,清越回应:“学生谨记府台大人教诲,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所学。”
仪式结束,喧嚣散去。案首的光环耀眼,却也如芒刺在背。府城士林对她的议论愈发激烈,茶肆酒楼间,“女案首”、“女秀才”成了最热的话题。有年轻学子拍案激赏其文风胆识,直言“巾帼不让须眉”;亦有白发老儒在文会上捶胸顿足,痛斥“牝鸡司晨,坏我纲常”,引来附和与争论一片。林锦棠深居“悦来居”,除了必要的采买,鲜少出门。案头的书卷堆得更高,《春秋》的微言大义、《史记》的雄浑壮阔成了她隔绝外界纷扰的屏障。临窗望去,府城的车水马龙依旧繁华,她却仿佛置身孤岛,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下,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林大山将女儿的沉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笨拙地试图宽慰:“棠儿,咱不理会那些酸话!你是凭真本事考上的!” 可女儿只是对他浅浅一笑,那笑容里的疏离,让他更觉无力。
这日午后,林大山被隔壁街坊拉去帮忙修缮屋顶。房间只剩林锦棠一人,她正凝神于《盐铁论》中关于均输平准的艰深辩论,试图从中汲取应对当下漕运困局的古智,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请问,安平县林案首可在?”一个爽朗清脆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利落和不容置疑的英气。
林锦棠微怔,放下书卷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左边一位,身量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杏红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丝绦,勾勒出矫健的身姿,乌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朴素的银簪固定,眉如远山含黛,目似朗星熠熠,嘴角噙着一抹洒脱不羁的笑意,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右边一位,则穿着淡雅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绣着缠枝莲暗纹的比甲,气质温婉娴静,如初春含苞的玉兰,眉目清秀如画,眼神清澈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静,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和真诚的善意打量着林锦棠。
“在下正是林锦棠,不知二位小姐寻我何事?”林锦棠拱手问道,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心中暗自揣测着来意。是好奇?是试探?抑或是……
“哈哈,果然是你!百闻不如一见!”劲装少女爽朗一笑,抱拳回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军营里养成的飒爽劲儿,“我叫柳湘云,家父是云州卫的千户柳振武。这位是陈婉如陈小姐,她父亲是府学里的陈训导陈大人。”她声音清亮,语速颇快,“我们在簪花礼上就注意到你了!那份气度,啧,跟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丁就是不一样!林案首,你那份骂漕运的策论,真是痛快!骂得好!骂得响!骂得准!把那些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蛀虫老底都掀了个底朝天!我爹看了邸报上摘录的片段,在卫所里就拍案叫绝,连喝了三碗酒,说你有胆识,有血性!像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哦不,是好女子!”她说到激动处,眉飞色舞,眼神灼灼。
陈婉如也上前一步,盈盈一福,仪态端庄,声音轻柔悦耳如珠落玉盘:“林姐姐安好。婉如冒昧来访,实是心折于姐姐才学与风骨,按捺不住心中仰慕。姐姐那篇‘漕运改制与沿河民生之困’,鞭辟入里,字字血泪,读之令人心绪激荡,又感佩莫名。家父亦言,姐姐之文,切中时弊,洞察幽微,非有经世济民之宏愿与深入体察之功夫不能为之。尤其是文中对沿河纤夫、运丁之苦役,对豪强占淤、与水争利之祸害,刻画入微,令人如临其境,心为之恸。”她的话语温婉,却字字真诚,透着发自内心的钦佩。
林锦棠心头微暖,如同冰封的河面照进一缕春日暖阳。自入府城以来,除了父亲,鲜少有人主动接近,更遑论如此直白、真诚地表达赞赏与认同。她侧身让开,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原来是柳小姐、陈小姐,快请进。寒舍简陋,怠慢了,还请见谅。”
柳湘云毫不拘束地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盐铁论》和旁边堆积的笔记,眼中闪过赞赏:“林案首不必客气。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叫我湘云就行!咱们今日是来寻知己,讲学问的,不是来客套虚礼的。你这屋子,可比那些脂粉堆砌的闺房顺眼多了!”她大喇喇地在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陈婉如各倒了一杯凉茶,“婉如,你也坐,别站着。林案首,你也坐啊!”
陈婉如温婉一笑,依言在柳湘云旁边坐下,姿态优雅:“姐姐唤我婉如便是。”她看向林锦棠,清澈的眼眸中带着真切的关切,“这几日城中流言蜚语颇多,多是些酸腐守旧之论,不堪入耳。姐姐独居此处,深居简出,可还安好?若有烦难处,万勿独自承当。我与湘云姐姐虽力微,亦愿为姐姐分忧一二。”
林锦棠为两人重新添了热茶,在她们对面坐下,淡然道:“多谢二位挂怀。锦棠生于乡野,长于困顿,些许闲言碎语,如风过耳,扰不了心志。能得府台大人首肯,文章能入考官之眼,得此案首功名,足矣。至于其他,”她微微一顿,目光沉静,“清者自清。”她看向柳湘云,带着一丝探究,“湘云方才提及令尊柳千户?”
“对!”柳湘云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我爹是粗人,行伍出身,最恨那些贪官污吏、鱼肉乡里的豪强!他说你那策论,尤其是‘清吏治用重典连坐’和‘设观风使直达天听’两条,简直是治病的猛药!就该这么干!痛快!他还说,漕运上的那些猫腻,卫所里也多有耳闻,押运官克扣军粮、与地方胥吏勾连的事屡禁不止!那些运丁,名义上是兵,过得比囚犯还不如!我爹气得不行,可鞭长莫及。他说你提的‘高薪未必养廉,但低薪必然致贪’,简直说到根子上了!当兵的饷银要是足额及时,谁愿意提着脑袋去犯军法?那些喝兵血的,就该砍头!林案首,你这想法太对我爹胃口了!他可是发话了,若有机会,定要请你过府一叙,好好聊聊这漕运改制、整肃军纪的事!”她语气兴奋,带着武将之家的直率与对父亲的敬仰。
陈婉如接口道,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份深思熟虑的沉稳:“家父亦是此意。他言道,姐姐文中对沿河民生凋敝的描绘,对豪强与水争地、破坏水利的剖析,乃至以工代赈、厘清漕项的建言,皆非闭门造车,必是深入体察过民情,甚至可能亲身经历过水患之苦。这份‘知世情’的功夫,尤为可贵,远胜于书斋里的空谈。”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婉如虽生于书斋,长于闺阁,却也读圣贤书,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读姐姐文章,字里行间皆是黎庶血泪,让婉如深感震撼与羞愧。读书若只为功名,只为吟风弄月,不恤民瘼,不解生民倒悬之苦,与蠹虫何异?姐姐以女子之身,发此振聋发聩之声,实为我辈楷模。”说到最后,她脸颊微红,语气却异常真诚。
林锦棠看着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目光清正、心怀热忱的少女,心中那层因流言和孤身奋战而凝结的薄冰,悄然融化了大半。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田。她轻声道:“二位谬赞了。锦棠生于乡野,所见所闻,无非是乡亲父老在苛政、水患、豪强压榨下的苦苦挣扎。纸上得来终觉浅,不过是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诉诸笔端罢了。至于那些建言……”她微微苦笑,“亦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能否施行,阻力几何,尚在未定之天。府台大人朱批嘉许,已是意外之喜。”
“林姐姐过谦了。”陈婉如温声道,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姐姐之见,切中时弊,发人深省。婉如斗胆,想向姐姐请教,姐姐文中提及‘高薪未必养廉,但低薪必然致贪’,此论似乎与‘重义轻利’、‘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圣人之训略有出入?姐姐是如何思量的?是否担心被攻讦为‘重利轻义’?”她问得认真而深入,显然是真切思考过其中的矛盾与张力。
林锦棠略一沉吟,正色道:“婉如问得极好。圣人之训,乃教化人心之宏旨,引导世人追求更高之道德境界,自然不错。然治世需务实,需正视人性之常情。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官吏俸禄微薄,自身尚且难以养家糊口,家中妻儿嗷嗷待哺,而手中又握有可轻易攫取巨大利益之权柄,试问,能始终恪守清廉、不为五斗米折腰者,古往今来,能有几人?此非为贪腐开脱,而是正视人性之弱点与生存之必需。故锦棠以为,欲清吏治,当‘严刑峻法以儆效尤,厚给薪俸以安其心’,双管齐下,方是务实之道。重义,是根本;给利,是手段。二者并行不悖。”她看向柳湘云,寻求佐证,“柳千户治军,想必也深知此理。士卒若粮饷充足,家小无虞,军法森严,赏罚分明,自然士气高昂,军纪严明。若饷银都发不足,空谈忠义,岂非缘木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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