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锦棠文章露锋芒（2/2）

“好一个‘互为表里’！好一个‘割裂则败’！”钱肃卿几乎要拍案叫绝！此破题之高度，已非寻常生员所能企及！他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剖析屯田卫所积弊：兵农不分则战力孱弱，土地兼并则军心涣散，军饷克扣则士气低落！句句切中要害，字字如见血！提出的“强兵”之策：“精兵简政，汰弱留强；择边防要冲，重建粮饷充足、训练有素之新军；严核军需，杜绝贪墨！”——条条清晰，直指要害，非深谙军务者不能言！

论及中原灾荒流民，更是石破天惊！“吏治腐败如附骨之疽，赈济失当如火上浇油！”——钱肃卿看到此句，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比喻何等精准！何等痛切！简直是将官场最不堪的脓疮狠狠撕开！对策更是大胆务实：“铁腕治吏，遣钦差坐镇，严查克扣，杀一儆百！”（朱笔在此处重重一顿）“以工代赈，化乱源为劳力！”“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抑制兼并！”——每一步都踩在帝国最痛的神经上！

最令钱肃卿震撼的，是锦棠对“强兵”与“安民”关系的论述。她不仅没有割裂，反而精辟地指出二者统筹的关键：强兵需雄厚财力支撑，财力源于安民后生产恢复；安民需强兵保障秩序稳定，震慑宵小。引汉武穷兵黩武耗尽国力与贞观休养生息奠定盛世的对比，逻辑之严密，视野之宏阔，令钱肃卿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都为之动容！

“奇才！当真是奇才！”钱肃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此等见识、格局、胆魄、文采，集于一身，且是女子！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梁！” 欣赏与惜才之情如潮水般涌起。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锦棠论及清丈田亩、严核军需、整饬吏治必将“触动盘根错节之利益，遭遇重重阻挠”的文字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升，直冲头顶！他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盘根错节之利益……重重阻挠……”钱肃卿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太清楚这几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无数张交织的网，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是足以将任何改革者吞噬得尸骨无存的深渊！他仿佛看到了朝堂之上那些因触动利益而身败名裂、甚至家破人亡的身影！此女才情绝世，锋芒毕露，如初升之朝阳！然而，这毫无遮掩的锋芒，这直指核心的锐利，在这浑浊的世道中，无异于稚子怀璧行于闹市！是足以致命的！

巨大的惋惜与沉重的忧虑瞬间压倒了之前的激赏。他仿佛看到一块未经雕琢、光芒四射的璞玉，正懵懂地冲向布满荆棘与陷阱的悬崖。

“锋芒太盛！过刚易折啊！”钱肃卿在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他欣赏这份“愿以文章之直，叩问济世之方”的赤子之心，却更忧心其不知深浅的勇猛。这份才华，这份锐气，若不能善加引导，妥善保护，恐将如流星般璀璨而短暂。

他沉默良久，烛火在他凝重的脸上跳跃。最终，那支饱蘸朱砂的笔，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绪，在卷首沉稳而有力地落下评语：

“经义：根基深厚，思辨精微，胆识兼具，已窥堂奥。

策论：立意高远，破题如锋，洞察幽微，切中时弊！逻辑严密，对策务实，统筹兼顾，尤为难得！然……锋芒过露，须知藏敛。

诗赋：雄浑苍劲，风骨凛然。

总评：甲等之‘锋’！才情卓绝，锐不可当，然玉韫珠藏，方为长久之道。慎之！勉之！”

朱批落定，墨迹未干。

“甲等之‘锋’！”这四个字，既是对锦棠惊世才华与锐利锋芒的最高肯定，也蕴含了钱肃卿这位阅尽沧桑的老臣最深沉、最迫切的忧虑与期许。他放下朱笔，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卷子，仿佛透过纸背，看到了那个青衫方巾、眼神清亮而坚定的年轻女子。明伦堂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唯余学政大人心中那一声悠长的、关于锋芒与生存的沉重叹息，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