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门楣光耀动四方(2/2)

堂哥林虎,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粗壮,脸庞方正,此刻红光满面,胸膛挺得老高,仿佛那匾额上的荣耀也有他一份。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热切地在来往宾客和堆积的贺礼上逡巡,不时搓着大手,一副与有荣焉、急于表现的样子。堂弟林豹,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稍显单薄,但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女经魁”堂姐的狂热崇拜,他挤在人群最前面,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锦棠姐!这里!我们在这儿!”

“爹!娘!虎子哥!豹子!”锦棠穿过人群,走到家人面前,深深一揖。

林大山看着眼前身着崭新月白襕衫、气度雍容沉静的女儿,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锦棠都晃了晃,只憋出一句带着浓重乡音的话:“好!好闺女!给爹娘……给咱林家,给咱女子都长脸了!” 王氏早已泣不成声,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哽咽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这心啊,又高兴,又……悬着……” 后面的话淹没在哽咽里,但锦棠明白母亲未尽之言中的忧虑——这荣耀太大,也太扎眼。

“锦棠!好样的!真给咱老林家长脸!我就知道咱家要出大人物!” 堂哥林虎挤上前来,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炫耀似的亲昵,用力拍了拍锦棠另一边的肩膀,仿佛要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姐!你太厉害了!经魁老爷!以后我也要跟你学!” 堂弟林豹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星星。

“贺喜林老爷!贺喜林夫人!贺喜林经魁!贺喜林氏宗亲!” 此起彼伏的道贺声如同浪潮般再次响起。乡绅富户们此刻纷纷上前,笑容满面,言辞恳切,拱手作揖。但仔细看去,他们眼神深处,那份对新科经魁前程的期许与对一个“女经魁”未来官途的疑虑交织在一起,目光在林大山夫妇、亢奋的林虎林豹以及沉静的锦棠之间微妙地流转:

“林老爷,贵府千金真乃巾帼不让须眉!开女科之先河,高中经魁,实乃我青石之光!百年未有之盛事!小小贺仪,不成敬意!” 说着,身后家仆便捧着包装精美的礼盒上前。林虎立刻机灵地上前一步,几乎是抢着接过了礼单,脸上笑开了花,大声报着:“王员外贺,上等湖笔两匣,徽墨十锭,端砚一方!谢王员外厚赠!”

“林经魁才华盖世,冠绝同侪,他日必是朝廷栋梁!还望日后金榜题名,青云直上,多多提携乡梓啊!” 另一位富商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提前的投资意味。

“林夫人好福气,养出这等奇女子!这匹苏杭上用的软烟罗,颜色最衬读书人,给经魁添件新衣……” 礼物明显更精致,也更凸显了锦棠的女性身份。林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但热情地帮忙接过。

绫罗绸缎、山珍海味、文房四宝、精巧摆件、甚至装着沉甸甸银锭的礼封……流水般地被送入林家那间原本狭小简陋的堂屋。很快,那张唯一的八仙桌就被堆得满满当当,礼物甚至溢到了墙角,在地上垒起小山。这份前所未有的厚礼,既是冲着“经魁”这个金光闪闪的功名,也带着对“首位女经魁”这个特殊历史符号的押注、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里正赵德贵更是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地主持着场面,将这份荣耀拔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几乎是在为青石村立碑:“诸位乡亲父老!今日,是我青石村,乃至本朝自圣上开女科恩旨以来,前所未有之大盛事!林锦棠,奉圣上洪恩,以女子之身,力压群英,高中院试经魁!这不仅是他林家的无上荣耀,更是我们整个青石村、十里八乡的荣光!更是圣上慧眼识珠、唯才是举、开女科以兴国运之圣明煌煌的明证!我已禀明族长,明日便在祠堂开祭,告慰列祖列宗,我青石村文脉昌盛,钟灵毓秀,出了真凰!”

“真凰”二字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和低声议论,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锦棠身上,那目光中的含义更加复杂难辨。林虎林豹听到“真凰”二字,更是激动得挺直了腰板,仿佛与有荣焉到了极致。

正热闹间,村口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一辆挂着县衙灯笼、由两匹健马拉着的青幔小车驶来,在人群敬畏的目光中停下。一名身着皂隶服色、神情肃穆的书吏下车,手捧一个盖着明黄绸布(以示官家)的托盘,在两名衙役的护卫下,分开人群,径直走到林家院中。喧哗声瞬间低了下去。书吏对着锦棠和里正赵德贵郑重拱手,声音清晰洪亮,带着官方的威严:

“奉县尊大人之命,特来恭贺林锦棠林经魁高中之喜!县尊大人言道,林经魁奉旨应试,才思敏捷,文章锦绣,勇夺经魁魁首,实乃我县文教之光,士林之楷模!此举更彰显圣上开女科、纳贤才之圣明远见!特备薄仪,聊表贺忱,并望林经魁戒骄戒躁,再接再厉,秋闱再创佳绩,为乡梓增辉,为圣上分忧!” 说着,当众掀开明黄绸布,露出几锭成色十足的官银、两匹织造局特供的上好云锦,还有一封盖着县衙鲜红大印、措辞严谨的贺帖。

书吏特意点出的“奉旨应试”、“彰显圣上开女科之圣明”、“戒骄戒躁”、“为圣上分忧”,如同给这场沸腾的、带着新奇感的民间狂欢盖上了官方的、不容置疑的印章,更赋予了其明确的政治指向。人群瞬间安静了许多,看向锦棠的目光中,敬畏之色陡增,甚至带上了几分面对官威的拘谨。连林虎林豹也收敛了亢奋,有些敬畏地看着那官银和云锦。

连县太爷都派专人,以官方名义,带着厚礼,强调了“奉旨”与“圣明”,并提出了“秋闱再创佳绩”的期许!

这无疑是给这场沸腾的荣耀又添上了一把烈火,也将其推向了顶峰,同时为其赋予了更深沉、更复杂、也更沉重的政治意义。林家小院彻底被喧天的声浪和官民交织的复杂气氛淹没,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宾客盈门,笑语喧哗与官腔贺词混杂。昔日清贫简朴、默默无闻的农家小院,此刻门庭若市,风光之盛,确为青石村百年未有。那“经魁及第”的朱漆金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目耀眼,映照着林大山夫妇眼中交织的无上骄傲与深藏忧虑,映照着堂哥林虎、堂弟林豹脸上毫不掩饰的亢奋与虚荣,也映照着锦棠沉静眼眸深处那一丝洞悉世情的清醒、坚定与如履薄冰的凝重。

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如同村口那震耳欲聋、经久不息的鞭炮,绚烂、喧腾,足以迷醉所有人的眼,足以让林虎林豹这样的年轻人热血沸腾、飘飘欲仙。锦棠站在沸腾的人群中央,被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聚焦——敬畏、羡慕、好奇、希冀、试探、疑虑……肩头的无形担子重若千钧。袖中那冰冷的“戒骄戒躁”四字,和钱肃卿关于“身份之碍”、“滔天浊浪”、“明枪暗箭”的警语,在这喧嚣荣耀的顶峰,非但没有被淹没,反而愈发清晰地震荡着她的心神,如同冰水浇头。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无可挑剔的微笑,从容而谦逊地回应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赞誉与试探,无论是乡绅富户的恭维,还是县衙书吏的官腔,抑或是堂兄弟亢奋的炫耀。然而,她的心湖深处,却如学政花厅那方沉静的寒潭,清晰地映照着眼前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之下,那条通往京华、因她女子身份而注定更加险峻、更加漫长、布满荆棘与惊涛的漫漫长路。这第一步的荣耀,是起点,是无数女子眼中的灯塔,却也是未来所有风暴的中心。她捧起的,不仅是经魁的匾额,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属于时代转折点的期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凶险。喧嚣声中,她仿佛已能听见远方京华之地,那滔天浊浪隐隐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