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浮华背后心澄明(1/2)
喧嚣的浪潮,终于在月上中天、星子疏朗时,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脂粉香,不甘不愿地退出了林家小院。白日里震耳欲聋的锣鼓鞭炮声、鼎沸的人声笑语,此刻化作了一种沉闷的嗡嗡回响,顽固地盘旋在院墙之内,与满地狼藉的红纸屑、倾倒的杯盏、油渍斑驳的桌面一起,构成了一幅盛极而衰的荒诞图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酒肉、汗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浮躁气息,久久不散。那方白日里金光灿灿、引得万人瞩目的“经魁及第”朱漆匾额,此刻在清冷月华的勾勒下,显出一种巨大而沉默的轮廓,沉甸甸地压在门楣之上,也仿佛压在每一个仰望它的人心头。
堂屋的门敞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堂哥林虎喝得满面油光,额角青筋微凸,正打着响亮的酒嗝,一手挥舞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礼单,唾沫横飞地对同样亢奋、眼睛发亮的林豹嚷嚷:“……看见没?豹子!这、这才是咱老林家该有的排面!王员外那方端砚,端溪老坑!搁在府城文玩铺子里,少说值这个数!”他夸张地伸出几根手指,“还有那云锦!县太爷赏的!贡品!给锦棠做件袍子,走到省城,那都是头一份的体面!明儿,明儿哥就带你去镇上,找最好的裁缝……” 他们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对唾手可得的“富贵”的陶醉与算计。
父母林大山和王氏,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林大山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沉默地望着院子里堆积的贺礼——那些精美的礼盒、扎眼的绸缎、甚至还有几坛贴着红纸的未开封好酒,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黝黑的脸上交织着为女儿骄傲的光芒和一种更深沉的茫然无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砸懵了,不知该如何安放。王氏则强撑着精神,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上残留的油腻杯盘,动作迟缓,眼神时不时飘向女儿紧闭的房门,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这荣耀太大,太烫手了。
锦棠独自回到了自己那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简陋书房。吱呀一声,老旧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门外残留的喧嚣、堂兄弟那令人不适的浮夸议论、父母疲惫而复杂的目光,以及那方巨大匾额投射下的沉重阴影,都暂时隔绝在外。屋内陈设依旧,一张被磨得光滑的旧木桌,一把吱扭作响的竹椅,靠墙一个用木板简单钉成的书架,塞满了翻旧卷边的书籍。唯一突兀的,是此刻书案上堆积如小山般的精美贺帖——洒金笺、云纹笺,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昂贵的纸香,还有一摞用红纸工整誊写的礼单,罗列着那些令人咋舌的礼物名称和价值。它们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散发着与这简陋、甚至有些清寒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珠光宝气,形成一种强烈的、近乎讽刺的对比。
她并未立刻坐下。走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也沾染了浮躁气息的木窗。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芬芳的夜风猛地灌入,瞬间冲散了屋内沉闷的浊气,也吹拂着她因整日应酬、强颜欢笑而微微发烫的额角。窗外,月华如水银泻地,温柔而无私地笼罩着静谧沉睡的村庄、熟悉的田野轮廓,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衬得这夜之深沉与宁静。这如水般的清辉,与她袖袋中那贴身收藏、仿佛带着钱肃卿掌心温度的“戒骄戒躁”素笺,以及恩师沈清和谆谆告诫的“玉韫珠藏”四个字,瞬间形成了奇妙的共鸣。它们如同清冽甘甜的山泉,潺潺流经她因白日喧嚣、赞誉、探究甚至贪婪目光而有些微澜起伏的心田,将那些浮华的尘埃、虚荣的躁动,一点点洗涤、沉淀。
锦棠回到书案前,并未去看那些散发着诱惑气息的贺帖和礼单,仿佛它们只是幻影。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拂过那卷置于案头最显眼位置、封面已被摩挲得发白起毛的《孟子》。然后,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枚象征着无上荣耀却也无比冰冷的经魁木牌。木牌沉甸甸的,刻着繁复的纹样,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微光。她将木牌置于掌心,指腹缓缓地、一遍遍地摩挲过上面深刻的“经魁”二字,感受着那凹凸的纹理。
“院试夺魁……”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得能听到心跳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不过是……叩开了省试那道更高、更窄的门槛罢了。” 白日里里正赵德贵那声震屋瓦的“真凰”、乡绅富户们口中“朝廷栋梁”、“青云直上”的殷切期许、堂兄弟林虎林豹眼中毫不掩饰的对“富贵”的贪婪光芒,此刻在她心中,都如同被这清冷月光照亮的泡沫,绚烂却虚幻,迅速地消散、破裂,露出了冰冷坚硬、崎岖嶙峋的现实礁石——那才是她必须直面、必须跨越的前路。
钱肃卿低沉而凝重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再次在她脑海中炸响:“省城的院试汇聚的不过是一府精英,而即将到来的乡试(秋闱),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汇聚的是全省三年积攒的顶尖人才……” 全省!那是何等浩瀚的人杰地灵之地?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家学渊源深厚,自幼便有鸿儒名师指点,典籍秘藏唾手可得;各大知名书院山长座下的得意门生,才思敏捷,久经科场磨砺,深谙制艺之道;甚至还有那些屡败屡战、经验丰富、深藏不露的老秀才……强手如林,藏龙卧虎!她那院试经魁的光芒,在即将汇聚全省最璀璨星辰的乡试洪流面前,或许只是一颗稍显明亮的孤星。而真正的“龙门”,高悬于九天之上,金光万道,也森严无比。跃过者,方为“举人”,才算是真正拿到了踏入帝国权力殿堂的敲门砖,拥有了立身朝堂的初步资格!那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与“万丈深渊”的分水岭!
她拿起那枚沉甸甸的木牌,在掌心掂量片刻,又轻轻放下,仿佛放下了那份虚浮的荣耀。目光最终落在书案最不起眼的角落,那卷被翻得书页散乱、封面几乎脱落、用麻线粗糙地重新装订过的《孟子集注》上。那上面,有沈清和先生力透纸背、饱含期许的朱砂批注,有她无数个寒夜孤灯下,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下的心得感悟,有汗水浸润的痕迹,有泪水滴落的微痕。这才是她的根基,她安身立命的铠甲,她披荆斩棘的利刃,她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
“戒骄戒躁。”钱肃卿遒劲的墨迹仿佛在眼前浮现,带着千钧之重。
“玉韫珠藏。”沈清和温和而睿智的叮咛在耳边回响,如清泉润心。
这两句箴言,如同古刹中清越悠远的钟磬之音,在她澄澈的心湖深处反复震荡、回响,一遍遍涤荡着白日喧嚣沾染上的最后一丝浮华尘埃。她眼中最后一点因盛名加身而起的微澜彻底平息,重归深潭般的沉静、清明与坚定。那是一种洞悉前路艰险,却依然选择负重前行的决绝。
次日清晨,当林虎林豹还沉浸在昨夜的酒意和对“富贵”的憧憬中,在堂屋里对着礼单指指点点,兴奋地计划着如何利用“经魁堂姐”的名头去镇上“结交贵人”、“置办产业”时,锦棠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半旧青布衣衫,素面朝天,来到了父母面前。她的眼神清亮,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泊。
“爹,娘。”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大山和王氏立刻看向她,眼神里有慈爱,有心疼,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等待——是继续接受络绎不绝的拜访?还是按乡绅们提议,在祠堂大摆三天流水席?抑或是……?
“昨日盛情,女儿铭感于心。”锦棠微微欠身,语气真诚,“然则,”她话锋一转,目光澄澈地迎向父母,“院试侥幸,不过省试入门。真正的考验,是三个月后的乡试秋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方在晨光中重新泛出金光的匾额,又落回父母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乡试汇聚全省三年积攒的顶尖人才,强手如林,其中不乏家学渊源、名师指点、甚至久经科场磨砺的老手。女儿根基尚浅,学问未臻至境,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沉迷于眼前虚名浮利。”她的声音愈发坚定,“从今日起,女儿须闭门谢客,隔绝外扰,争分夺秒,潜心备考。以期秋闱不负恩师教导,不负圣上开科恩典,亦不负爹娘与乡亲厚望!”
林大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然和深切的赞同,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好!好闺女!这才是正理!读书是正事!天大的正事!爹娘都懂!一百个支持!” 他那因昨日荣耀而生的茫然无措,此刻被女儿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意志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骄傲和支持。王氏也如释重负,脸上忧虑尽去,连忙道:“对对对!读书要紧!娘这就去跟外面人说,锦棠要闭门读书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娘给你守着门!” 说着就要往外走。
林虎林豹却是彻底傻了眼。林虎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急得一步跨上前,声音拔高:“锦棠!这……这刚中了经魁,天大的喜事!正是该趁热打铁,多走动走动,结交乡绅,稳固名声,风光风光的时候!闭门谢客?那多可惜!那些贺礼,那些关系……” 他指着堂屋堆满的礼物,痛心疾首,“这都是现成的路子啊!豹子,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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