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浮华背后心澄明(2/2)

林豹也连连点头,一脸不解和惋惜:“是啊姐!人家送上门来的,干嘛不要?闭门读书,那多闷啊!咱家好不容易……”

“虎子哥,豹子,”锦棠平静地打断他们,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沉静力量,却让林虎林豹下意识地住了口,“风光是虚的,功名是实的。秋闱才是真正的龙门,跃过方见天地。这些应酬,看似风光,实则徒耗心神,于学问精进无半分益处,反是拖累。”她目光转向父母,“至于贺礼,”语气变得郑重,“爹,娘,烦请二老今日辛苦,将昨日收到的所有贺礼,请里正叔或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到场做个见证,一一清点,登记造册。”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安排道:“其中米粮油盐、寻常布匹等实在的日用之物,留下补贴家用,也把爹娘住的屋子、还有恩师沈夫子的草堂好好修缮一下。那些过于贵重的金银器皿、上等绫罗绸缎、珍玩摆设、名贵补品,”她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扎眼的华丽物件,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如同看一堆瓦砾,“烦请原物奉还,并代女儿向各位乡绅富户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言明女儿心意只在潜心攻读,不敢受此厚赠,恐分心志,有负众望。若有实在推辞不掉、对方执意要送的,”她目光微凝,透出一丝深远的考量,“便将折算出的银钱,连同女儿这些年积攒下的一些束修,一并拿出来。”

她看向父母,声音清晰而有力:“这笔钱,烦请爹娘和里正叔商议,用于资助村中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向学之心、天资尚可的孩童。或是请个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来村里开蒙授课,或是补贴他们读书所需的纸笔、灯油费用。让想读书的孩子,都能读得起书。”

此言一出,林大山和王氏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欣慰和自豪的光芒!林大山用力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爹明白了!这事办得正!办得好!爹娘这就去办!” 王氏更是激动地抹了抹眼角:“我闺女……心里装着大善啊!娘这就去找里正!”

林虎林豹却是彻底呆若木鸡,看着那些即将被抬走的“富贵”,如同剜去了心头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肉痛、不解,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怨怼。林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触碰到锦棠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以及父母那不容置疑的支持态度,终究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低下了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刚刚经历了一场狂欢的青石村,乃至整个乡里。林锦棠闭门苦读、婉拒所有后续宴请和拜访、甚至将大部分贵重贺礼或原璧归赵或折现用于资助贫寒学子的举动,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了远比昨日喧嚣更持久、更深沉的波澜。

田间地头,井台河边,议论纷纷:

“啧啧,这林家的闺女,了不得啊!这份心性,这份定力,真真是万里挑一!”

“刚中了经魁,多大的荣耀?换个人尾巴早翘上天了!你看她,不骄不躁,立刻就能沉下心,像块石头一样稳!这份清醒,别说姑娘家,多少大老爷们都比不上!”

“是啊!那些贺礼,多贵重的东西啊,说退就退,说捐就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份胸襟气度,这份不为物欲所动的定力,才是真正做大事、成大器的根骨!”

“资助贫寒学子?这是积大德啊!比在门口挂一百块金匾都强!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

“难怪人家能中经魁!这心思,这眼界,这气度,就不是咱这土坷垃里一般庄稼人能比的!圣上开女科,是真开对了!”

那些原本带着攀附结交之心、甚至有些看热闹、等着瞧“女子得意忘形”心态的乡绅富户,听闻此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异常复杂。轻视之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由衷的敬佩、甚至隐隐的忌惮和自惭形秽的情绪。他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一个女子为何能有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坚韧的意志,但这份在泼天荣耀和唾手可得的富贵面前,不为所动、目标明确、自律到近乎严苛、甚至心怀乡梓的大格局,让他们这些在名利场中打滚多年、自诩精明的人,也不由得暗暗折服,收起了所有的轻慢,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敬畏——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喧嚣彻底远离了林家小院。那方“经魁及第”的朱漆金匾依旧悬挂在门楣之上,在阳光下闪耀,却不再显得那么刺目和浮躁,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令人肃然的底蕴。院内,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几声鸡鸣犬吠,以及从那间简陋书房里传出的、低而清晰、节奏稳定的诵书声。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油灯下,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悬崖峭壁间扎根的青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案头,那卷承载着智慧与信念的《孟子》被再次虔诚地翻开,旁边,“戒骄戒躁”的素笺被一方朴素的镇纸压着,上面的墨迹在透过窗棂洒入的月光映照下,仿佛也流淌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秋闱的号角,已在她的心海深处,无声而嘹亮地吹响。沉静的书房里,只余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汇成一首通往未知征程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