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文会初亮相(1/2)

江宁府的秋意,在士子云集中愈发浓烈,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墨香与躁动的才思。各类文会诗社如繁花竞放,而其中由江南文坛泰斗周老夫子亲自主持、江南文会主办的“金秋文会”,无疑是秋闱前夜空中最璀璨的那颗星辰。它不仅是才子们切磋交流、砥砺学问的殿堂,更是扬名立万、吸引主考目光的绝佳舞台。而今年,这场盛会因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而倍受瞩目——江南文会破例向本省所有通过院试的女秀才发出了正式的邀请帖。

当印制精美、带着淡淡松烟墨香的请柬送到梧桐巷小院时,少女们的心情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激荡不已。

“金秋文会!我的天爷!”柳湘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那可是江南文坛的顶尖盛会!听说连京里的大人物都会关注!历届解元、亚元,好多都是从这里声名鹊起的!我们……我们真能去吗?”她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却也掩不住一丝怯意。

陈婉如仔细地、逐字逐句地阅读着请柬上的细则,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划过“以文会友,切磋论道”的字样,语气带着一贯的审慎:“文会虽邀,诚意可嘉。然则……此去恐非坦途。江南名宿汇聚,才子俊彦云集,我等女子贸然置身其间,无异于羊入虎口。稍有不慎,应对失措,或才学不显,便会沦为笑柄,徒增攻讦之资。”她的话语如同冰水,让兴奋的柳湘云冷静了几分。

苏静瑶抱着双臂,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像两柄出鞘的短剑:“婉如,你这话虽有理,却也太过长他人志气!请柬都送到手里了,焉有退缩之理?这正是让那些鼻孔朝天的酸腐书生们看看,女子并非只能困于闺阁绣楼!我们凭本事考进来的,凭什么不能登堂入室?锦棠,你说!” 她灼灼的目光,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投向一直沉默的锦棠。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锦棠身上。她正静静地端详着请柬上那遒劲有力的笔迹,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纹理。数月闭关的苦修,沈师字字珠玑的教诲,旅途上的民生百态,早已在她胸中沉淀、发酵,化作了沉实的底气与开阔的视野。这金秋文会,固然是龙潭虎穴,暗藏刀光剑影,却也是试剑磨锋、印证己身所学、为女子正名的绝佳舞台!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如同深潭,波澜不惊,唯有一片沉静如山的坚定:“婉如姐姐顾虑周全,此去确需慎之又慎,言谈举止皆不可授人以柄。然,静瑶姐姐所言,亦是我等心声。文会既开大门,广纳贤才,岂有闭户自守、畏葸不前之理?‘切磋论道’,正是我等所求。去,自然要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嘴角牵起一丝从容的弧度,“至于如何应对风浪,但凭胸中块垒,笔下锦绣,心中丘壑便是。真金,何惧火炼?”

锦棠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驱散了同伴们心头的阴霾,注入了一股沉稳的力量。七位少女,眼神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起的斗志。她们决定一同赴会,互为倚仗,共闯这文坛龙潭!

金秋文会,设在江南文会那古木参天、庭院深深的正堂及相连的临水敞轩。是日,碧空如洗,秋阳明媚。文会内外,早已是冠盖云集,衣香鬓影(多为男性儒衫)。身着各色儒衫的士子们,或羽扇纶巾,意态潇洒;或布衣青衿,神情肃穆;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声震屋瓦;或低声密语,引经据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墨香、熏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较量”的紧张气息,如同绷紧的弓弦。

当锦棠一行七人,身着统一的月白细布襕衫,在陈安沉稳护卫下,步履从容地步入这喧闹的会场时,原本鼎沸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实质般投射而来!好奇的、惊讶的、不屑的、鄙夷的、玩味的、甚至是带着敌意的……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少女们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蚊蚋在耳边嗡鸣:

“看!真来了!胆子不小……”

“呵,一群女流,也敢登此大雅之堂?不知天高地厚!”

“为首那个年纪最小的,月白襕衫,气度沉静,莫非就是云州那个传说中的女经魁林锦棠?”

“看着倒有几分模样,不知是绣花枕头,还是真有几分斤两……”

“等着看吧,少不了有人要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柳湘云被这阵仗看得心头发毛,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往锦棠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在她身上。陈婉如面色略显苍白,但下颌微扬,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苏静瑶则毫不畏惧地迎向那些审视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一一刺穿。而走在最前的锦棠,步履沉稳如常,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这汹涌的暗流和万千审视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她目光澄澈,平静地扫过会场,最终落在一处靠近水轩、相对僻静、视野又好的角落,引着同伴们安然落座。这份超乎年龄的定力与从容,让一些暗中观察、阅人无数的宿儒名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赞许。

文会由江南文会大儒周老夫子主持。这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一番引经据典、勉励士子砥砺学问的开场白后,便进入了自由论道与即兴切磋的重头戏。起初,话题尚算温和,多围绕《诗经》的比兴手法、《周易》的卦象推演展开,气氛和煦,偶有妙语,引得阵阵掌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中气氛渐渐升温,一些自视甚高、急于表现的才子,便将话题有意无意地引向了更具锋芒、也更易引发争论的时务策论。

一位身着湖绸长衫、头戴方巾、面容白皙、神态倨傲的年轻士子(据闻是江州府的案首刘文彦),在众人瞩目下侃侃而谈了一番“重农抑商乃固国之本”的陈词滥调后,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锦棠她们所在的角落,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弧度,刻意提高了声音,朗声道:

“……是故,士农工商,四民有序,尊卑有别,此乃天道人伦,万世不易之根基!《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 女子者,当以德容言工为本,安守内闱,相夫教子,方为正道。若人人效仿,抛头露面,争逐功名,弃本分而逐末流,岂非牝鸡司晨,乾坤颠倒,国将不国?此风断不可长!” 他这番夹枪带棒、直指女科举人的言论,顿时引来不少守旧士子的附和与叫好,更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戏谑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向锦棠等人。

柳湘云气得小脸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陈婉如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和忧虑。苏静瑶更是“腾”地一下就要站起,被身边的赵书仪死死按住。场中气氛瞬间凝滞,变得微妙而压抑。许多真正惜才、思想较为开明的士子,虽觉刘文彦此言刻薄偏激,却也或因不想卷入这敏感争论,或因忌惮其背景,一时选择了沉默,只是眉头微皱,静观其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无形的压力中,一个清越平和、如同玉石相击般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场中的杂音,在宽敞的厅堂中响起:

“这位刘兄台高论,学生林锦棠,不敢苟同。”

“嗡——”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那个角落,那位年纪最小的女秀才,已然站起!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月白的襕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出尘,面色沉静如水,眼神清澈而坦然地迎向刘文彦,迎向全场或惊愕、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刘文彦显然没料到首先站出来反驳自己的,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那抹轻蔑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哦?原来是云州的林……小娘子。” 他故意将“小娘子”三字拖长了音调,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不知林小娘子有何高见?莫非认为女子不安于室,争逐科场,反倒合乎‘天道人伦’了?” 他特意加重了“天道人伦”四字,引得周围一片不怀好意的低笑声。

锦棠并未因对方的称呼和嘲笑而动怒。她神色不变,反而向前一步,从容地走到场中稍显开阔之地,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刘兄台所论‘四民有序’,本意或为强调各安其分,各司其职,以求社稷安稳。此论在特定情境下,有其道理,学生并无异议。” 她先肯定了对方论点的出发点,展现气度,随即话锋如剑,陡然转利:“然则,刘兄台将‘女子安守内闱’视为‘天道人伦,万世不易’之铁律,并以此为由,彻底否定女子求学问道、科举入仕之志,学生以为,此乃胶柱鼓瑟,刻舟求剑,失之偏颇,更悖逆圣贤本意!”

她环视全场,目光澄澈而有力,仿佛能直视人心:

“《周易·乾卦·象传》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坤卦·象传》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此二句,乃我辈士子立身处世之圭臬!敢问刘兄台及诸位,此‘君子’,可曾限定男女?圣人着经立言,教化天下,其言‘君子’,乃指德行高尚、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之人!岂因男女而有别?”

“《礼记·大学》开篇明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明德’‘亲民’‘至善’之道,莫非因女子之身,便不得追求?不得践行?孔圣人倡‘有教无类’,其门下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所教者,乃求道向学之心!岂独男子乎?”

她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逻辑力量和历史厚重感。场中许多原本沉默的士子,眼中露出了深思之色,微微颔首。

刘文彦脸色微变,没想到对方如此犀利,且句句不离圣贤经典。他强自镇定,提高声音反驳道:“此……此乃圣人之言,自是泛指!然则历朝历代,治国安邦,开疆拓土,考取功名,执掌权柄,皆是男儿之事!此乃铁一般的事实!女子岂能相提并论?”

“事实?”锦棠微微挑眉,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刘兄台熟读经史,可知上古商王武丁之妻妇好,亲率大军,东征西讨,开疆拓土,战功彪炳史册?其勇武韬略,可逊于任何男儿?”

“可知前汉班昭,续兄班固未竟之《汉书》,才学冠绝当世,更着《女诫》(虽后世有争议),为帝王后妃之师,其学识智慧,可逊于须眉?”

“可知本朝开国,太祖皇帝麾下,亦有巾帼英雄秦良玉(此处可虚构一位),披坚执锐,立下赫赫战功,其忠勇报国之心,可逊于男儿?”

“此皆青史昭昭,铁证如山!女子之能,岂容轻侮?”

锦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之气:

“至于功名科举!今日在场诸位,包括学生林锦棠,能身着襕衫,坐于此江南文会之中,便是朝廷开女科、颁圣旨、许女子与男子同场竞试之煌煌明证!此非学生臆测,乃昭昭国策!刘兄台以所谓‘事实’妄图否定国策,质疑圣意,岂非悖逆?!”

这一连串气势磅礴的反问与铁证,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文彦的心上,更震撼了全场!尤其最后抬出“国策”、“圣意”这顶大帽子,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一切狡辩!刘文彦被驳得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跌坐回席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场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先前带着轻视目光的人,此刻看向场中那抹月白身影的眼神,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敬畏。

一直端坐主位、闭目养神的周老夫子,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捋着雪白的长须,眼中精光四射,微微颔首,低声对身旁一位老友道:“此女不凡,引经据典如数家珍,驳斥有力,更难得是这份气度。雏凤清声,已露峥嵘。”

这时,另一位年约三旬、身着青布儒衫、气质沉稳儒雅的士子(乃是致仕礼部侍郎高公的得意门生,名唤张子谦)站起身。他显然对锦棠方才的机辩与学识极为欣赏,但更想试探其学问的深度与独立思考的能力。他对着锦棠拱手一礼,态度谦和:“林小友见识广博,机辩无双,令在下钦佩。然则空言易,实学难。在下张子谦,有一题,久思未得尽善,愿向小友请教一二,望不吝赐教。” 他语气诚恳,毫无轻视之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锦棠,带着更深的期待与审视。这才是真正的考验,非是意气之争,而是学问底蕴的较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