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乡试开闱号舍寒(1/2)
江宁府的秋意,在肃杀与期盼中抵达。江南贡院,这座矗立于秦淮河畔、象征着江南文脉最高圣殿的庞大建筑群,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缓缓张开了它森严的口——乙酉科江南乡试,终于开闱了!
寅末卯初(凌晨五点),天幕依旧如墨。贡院外东西辕门前的广场上,却已是人声鼎沸,灯火如昼。数千名来自江南各州府的秀才们,背负着沉重的考篮,怀揣着沉甸甸的梦想与挥之不去的忐忑,汇聚于此,汇成一片涌动的人潮。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虑、汗味、提神药草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名为“命运”的沉重感。灯笼火把的光影在攒动的人头上摇曳不定,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意气、或饱经风霜、或踌躇满志、或忧惧重重的脸庞。
锦棠一行七人,在陈安沉稳的护卫下,早早便到了辕门外指定区域。她们身着统一的月白细布襕衫,在如海潮般的男性士子中,如同几株素净的修竹,格外醒目。周围投来的目光依旧复杂难辨,好奇、审视、探究、不加掩饰的轻蔑、甚至等着看笑话的戏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流言的阴霾并未因贡院的威严而消散,但此刻,锦棠的心已沉静如古井深潭,波澜不兴。她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贡院深处那高耸入云的明远楼,以及其下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巨大蜂巢般的号舍轮廓——那里,才是决定一切的终极战场,是龙是虫,皆在此一举。
“小姐,万事小心。饮食药物皆在考篮下层隔板内,务必按时服用,保重身体为要。”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与沉甸甸的期许,目光紧紧锁在锦棠身上。
“锦棠!我们一起努力!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等你出来!”柳湘云紧紧攥住锦棠微凉的手,声音因激动和担忧而微微发颤,眼圈已然泛红。
陈婉如、苏静瑶、赵书仪、孙小菱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中交织着鼓励、信任与无法掩饰的忧虑,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凝望。
锦棠迎着同伴们的目光,也望向陈安,用力地、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毅如淬火之钢:“放心。” 仅仅二字,却重逾千钧。
卯时正刻(清晨五点),沉重如山的贡院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巨大“吱嘎——”声中,缓缓开启。如同开闸泄洪,早已躁动不安的士子人流,在兵丁和号军此起彼伏、声嘶力竭的厉声呵斥与强力推搡下,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内涌动。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泞中跋涉。
第一道炼狱:唱名搜检!
锦棠她们随着汹涌的人流,排成蜿蜒曲折、不见首尾的长龙,在压抑的沉默和粗重的喘息声中,一点点挪动到“仪门”前的开阔地。前方高台之上,数名身着绯红或青色官袍、神情冷峻如铁的提调官、监临官正襟危坐,如同庙宇中的判官。吏员手持厚重的朱砂名册,用洪亮而毫无感情的刻板声调,按府县顺序,逐一唱名:
“江宁府上元县,张子谦!”
“江宁府江宁县,刘文彦!” (那湖绸士子也在人群中,闻声脸色微变,低头整理衣冠)
“云州府青石县,林锦棠!”
当“林锦棠”三个字被吏员清晰、洪亮地唱响在肃杀的黎明空气中时,周遭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过来!锦棠面色沉静如水,挺直纤细却坚韧的脊梁,朗声应道:“学生在!” 随即在两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搜检婆子(专司检查女考生)示意下,走向旁边用深色厚布幔严密围起的临时搜检棚。
搜检之严苛,近乎凌辱!
考篮被粗暴地打开,里面每一件物品——笔墨纸砚、蜡烛、食物(必须是切开验看的糕饼、馒头,以防夹带)、药品(需有清晰药铺印记)、甚至替换的里衣布袜,都被一一仔细翻检、用力捏碎、掰开揉烂查验。考篮本身被反复敲打、摸索、按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微小字条的夹层或暗格。
两名搜检婆子动作粗鲁,眼神冰冷,毫无尊重可言。锦棠需要解开外衫襕衫,只留贴身小衣,在初秋清晨的寒气中,接受从头到脚、近乎剥皮拆骨般的严密检查。乌黑的长发被解开披散,发簪被取下仔细查看内芯;鞋袜被强行脱掉,检查鞋底鞋帮的每一道缝线;粗糙的手指甚至毫不避讳地捏过衣领袖口的缝线、腰带的夹层,冰冷的触感带来阵阵屈辱的战栗。
冰冷的目光在身上寸寸游移,粗粝的手指触碰着肌肤,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羞辱感。锦棠紧闭双眼,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难堪,心中反复默诵沈师的箴言:“心若磐石,八风不动……志在青云,何惧浮云蔽日……”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味到,身为女子踏上这条荆棘之路所额外背负的沉重枷锁。
搜检完毕,确认无夹带,搜检婆子如同丢弃一件物品般,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进去吧。” 锦棠迅速而沉默地整理好衣衫,重新束起长发,簪好发簪,提起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考篮,挺直如竹的脊梁,目不斜视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布幔。外面那些或同情、或嘲笑、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此刻已如尘埃般无法沾染她分毫。
按号入舍!穿越“龙门”!
通过搜检的士子,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号军凶神恶煞般的呼喝与推搡下,涌过象征性的“龙门”,挤入贡院内部那令人震撼的天地!
眼前豁然开阔,却又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攫住!一片极其开阔的青石广场,被纵横交错、高达丈余的厚重石墙分割成无数条狭窄幽深的巷道。每一条巷道两侧,便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号舍!号舍依《千字文》排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石灰水味、新木材的刺鼻气息、陈年汗渍的酸腐味,以及一种沉淀了无数考生汗水与泪水的、令人心悸的陈旧压抑感。
“云州府青石县林锦棠,洪字叁拾柒号!” 一名面容黝黑、声音嘶哑的号军核对名册后,不耐烦地指向其中一条幽深巷道。
锦棠深吸一口带着复杂气味的空气,提起沉重的考篮,在狭窄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巷道中艰难前行。两侧是高耸冰冷、隔绝了大部分天光的厚重砖墙,脚下是坑洼不平、湿滑的青石板路。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透下些微天光。终于,在巷道中段,她找到了未来九天六夜的“栖身之所”——洪字叁拾柒号。
眼前的景象,让早有心理准备的锦棠,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沉。
号舍极其逼仄!宽不过三尺(约1米),进深仅四尺(约1.3米),高约六尺(约2米),形同立棺!三面是粗糙冰冷、布满污渍的砖墙,正面敞开无门,毫无隐私可言。舍内只有两块布满毛刺、散发着霉味的粗糙木板——白天,一块架在离地约一尺高的凹槽上充当座椅,另一块架在更高处的凹槽上便是书案;夜晚,将上层木板费力放下,与下层勉强拼合,便是仅容人蜷缩如虾米般侧卧的“床铺”。墙角,一个散发着浓烈刺鼻骚臭的粪桶,便是这方寸之地唯一的“方便”之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锦棠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沉重。她放下考篮,如同布置战场般,开始艰难地在这方寸之地安顿。将笔墨纸砚、蜡烛、食物(硬邦邦的切开馒头、咸菜疙瘩、姜片)、小水壶、驱蚊虫的艾草香包等一一取出,在凹凸不平的“书案”上尽力摆放整齐。刚收拾停当,一声沉重刺耳的铜锣巨响便在贡院上空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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