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乡试开闱号舍寒(2/2)
“咣——!”
锣声余韵未绝,监临官洪钟般的声音穿透喧嚣:“诸生肃静!发题——!”
乡试第一场,考经义,正式拉开血战序幕!
炼狱般的九天六夜,就此展开!
第一场:经义(四书文、五经文)
试题纸由号军挨个发放,动作粗鲁。锦棠迅速扫过题目,心中稍定。所考《四书》文、《五经》文题目,皆在沈清和划定的重点范畴之内,亦避开了那些刻意刁钻的截搭题,甚至有几题与《南园偶记》中某些论述隐隐呼应。她凝神静气,如同老僧入定,将周遭因紧张而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叹息、翻纸声、乃至压抑的啜泣声摒除在外。腹稿早已在无数次推演中成型,提笔蘸饱浓墨,在粗糙发黄的考卷上,落笔如行云流水。清丽工整、筋骨内含的馆阁体小楷,带着沉稳的力量,一字一句从笔端流淌而出。沈师教导的破题之法、经义精髓,与《南园偶记》中蕴含的微言大义,在她脑海中交融激荡,化作笔下锦绣文章。狭小的号舍仿佛无限延伸,她独自徜徉于经义的圣殿之中,物我两忘。
然而,贡院环境的残酷狰狞,很快便如潮水般涌来,无情地冲击着她的意志。
数千人挤在封闭的巷道里,汗液的酸馊、墨汁的刺鼻、食物的腐败气息,尤其是墙角粪桶那浓烈到化不开的骚臭,在秋老虎残余的闷热湿气中蒸腾、发酵、混合,形成一种粘稠、窒息、令人几欲昏厥的污浊瘴气。即便锦棠提前在鼻下人中处厚厚涂抹了清凉油,那无孔不入的恶臭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熏得她头晕目眩,胃里阵阵翻搅,只能强行压下呕意,以莫大毅力继续书写。
黄昏的阴影尚未完全笼罩,成群的蚊虫已如同嗅到血腥的轰炸机群,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铺天盖地袭来!点燃艾草香包,烟雾缭绕,只能稍稍逼退外围的蚊虫,依旧有悍不畏死者在裸露的手腕、脖颈、耳后疯狂叮咬。很快,细嫩的皮肤上便鼓起成片红肿的包块,钻心的奇痒如同无数小虫在噬咬神经。她只能一边奋力挥动衣袖驱赶,一边强忍瘙痒,手臂酸麻僵硬也不敢稍停。
考篮里的食物简单到苛刻:冰冷干硬、掰开后更显粗糙的馒头和烧饼;齁咸的腌萝卜条;几片辛辣的生姜(防止腹泻);一小罐早已凉透、苦涩异常的浓茶(提神)。每一口水都要精打细算,因为去巷道尽头的水缸取水或去茅厕(需由号军带领,极其麻烦且需忍受无数目光),都是对宝贵时间和精力的巨大消耗。食物冰冷干硬如同沙砾,难以下咽,但为了维持体力,支撑接下来更残酷的战斗,她强迫自己像完成任务般,定时定量地、机械地啃食、吞咽。
蜷坐在冰冷坚硬的木板上,不过一个时辰,腰背便如同被灌了铅,酸痛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铁板。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的书写状态,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眼睛因长时间凝视蝇头小楷而干涩发花,阵阵刺痛。夜晚降临,费力放下上层木板,狭窄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令人窒息,只能像虾米般蜷缩侧卧。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木板,毫无舒适可言;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恶臭;蚊虫依旧在耳边肆虐;隔壁号舍传来的辗转反侧声、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甚至含糊的梦呓声清晰可闻,如同魔音灌耳。睡眠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只能强迫自己闭目养神,在黑暗中默诵经文或反复推敲第二场的策论架构。
当第一场结束的钟声敲响,锦棠搁下笔,只觉得浑身骨架都像散了架,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她靠在冰冷刺骨的砖墙上,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鬓发已被汗水浸透。看着考卷上密密麻麻的工整字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初经酷刑后的虚脱。仅仅第一场,她白皙的脖颈手腕已布满红肿的蚊包,眼圈下浮现出淡淡的青黑。
短暂的、如同偷来的“休整”一日(实则仍被禁锢在号舍内,不得外出,活动范围仅限巷道几步之内),身心尚未得到丝毫喘息,更耗心力、决定生死的**第二场:论、判、诏、诰、表等公文写作及时务策论! 便已迫近。
这是锦棠的主场,亦是决定名次的关键战场!当题目发下——“论当今厘清吏治、革除积弊之要策”,锦棠疲惫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这题目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南园偶记》中关于吏治积弊那如刀似匕的犀利剖析、书坊老者关于“变法首在得人”的精辟洞见、沈清和悉心传授的策论架构精髓、以及她一路行来对民生吏治的观察思考,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在脑海中轰然激荡、融合、升华!
她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上双眼,如同入定的老僧,将考篮放在膝上,双手交叠置于其上。外界的一切——狭窄的牢笼、污浊的空气、身体的酸痛、蚊虫的嗡鸣——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她的全部心神都沉入那片由历史教训与现实弊病构成的深海,在惊涛骇浪中捕捉那道破浪的灵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巷道里其他号舍已陆续响起落笔的沙沙声。锦棠依旧静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整整一个时辰!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精光湛然,如同出鞘的利剑!所有的疲惫与不适都被一种磅礴的创作激情所取代。她提笔蘸墨,动作沉稳有力,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文章结构如精铁铸就,层层递进:
开篇直指吏治腐败乃国之大蠹,引用《南园偶记》中“胥吏为利薮,如附骨之蛆”、“地方讳灾避责,视民命如草芥”等振聋发聩之语,辅以史实例证,字字千钧!
深入挖掘根源——利益盘根错节,官官相护;监督形同虚设,上下欺瞒;考成流于形式,赏罚不明。将书坊老者“体制之困”、“执行之难”的思想融入其中,论述鞭辟入里。
“提出治本三策”此为全文核心,锋芒毕露!
“一曰严考成,明赏罚:”仿古之“上计”法,核实事功,汰庸惩贪,升迁黜落皆以实绩为准绳,打破论资排辈与情面请托。
“二曰简机构,汰冗员:”大刀阔斧厘清权责,裁撤叠床架屋之冗散机构与闲职,使吏员各司其职,无所推诿,提高效能。
“三曰厚俸禄,养廉耻:”使其俸禄足以养家糊口,不为饥寒所驱,方能自重自爱,畏法守节。辅以独立于地方之强力监察(如巡查御史密折奏报),施以重典严惩贪墨,则吏治清明可期!
文中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结合史实恰到好处,更将书坊老者“人正则法行”的核心思想贯穿始终,论述雄辩有力,对策切中肯綮,极具操作性与震撼力!书写过程中,她完全忘却了周遭地狱般的环境。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在考卷上晕开一小点墨迹,她也浑然不觉;手臂因长时间悬腕而酸痛颤抖,她咬牙坚持;蚊虫在红肿处叮咬,奇痒钻心,她强忍不动。她的全部生命,都倾注在这关乎社稷兴衰、黎民福祉的策论之中!笔锋所至,仿佛带着风雷之声!
当最后一个力透纸背的句点落下,锦棠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她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般急促喘息。颤抖着手拿起水壶,灌下几大口早已冰凉的浓茶,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虚脱感。号舍外,天色已由白昼转入了深沉的暮色。仅仅这一场,便已耗尽了她的半副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