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江横渡(2/2)
林虎骑着骡子走在这样的路上,更是苦不堪言。骡子深一脚浅一脚,他整个人如同风浪中的小舟,被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架。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始终保持着鹰隼般的警惕。每当经过路况特别凶险的沟壑、狭窄的山谷隘口、或是两旁树林茂密的偏僻路段时,他总会立刻策动骡子,紧紧贴到马车旁,甚至提前半个马身。他一手紧握缰绳控制坐骑,另一只手则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和前方的道路,全身肌肉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扑出的猛虎。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树枝断裂声、鸟雀惊飞声——都会让他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虎子,放轻松些,这还在官道上呢,大白天的,哪来那么多贼人?” 陈安有时看着侄子那过度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安抚。
林虎却不为所动,声音因颠簸而有些断断续续,却异常坚定:“安叔……小心……驶得万年船!我……我答应了爷爷……要用命护住棠妹妹……和先生的书!一点……都不能大意!” 他的责任感,已化为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本能。
夜晚投宿,更是对意志的考验。远离城镇繁华,能找到的往往是简陋破败的驿站或乡野小店。驿站的大通铺散发着汗臭和霉味,被褥潮湿冰冷,虱虫跳蚤肆虐。乡野小店则更加不堪,土坯房里弥漫着劣质油灯和牲畜混合的气味,门窗漏风,被褥上甚至能看到可疑的污渍。有时半夜会被隔壁房客的鼾声、老鼠在房梁上奔跑的窸窣声、或是窗外野狗的狂吠惊醒。
饮食也极其粗糙。大多是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子、缺油少盐的野菜汤、或是嚼不烂的老腌菜。锦棠原本红润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去,眼下也添了淡淡的青影。然而,她从未抱怨过一句苦,也从未因疲惫而懈怠。
每至一处,无论条件多么恶劣,待陈安和林虎确认安全、简单安顿下来后,她必会点亮随身携带的小油灯(有时是昏暗的客栈油灯),在摇晃的灯火下,或是拿出那册《南园偶记》和经义策论精要,凝神阅读批注;或是摊开张明远所赠的漕河舆图,结合白日渡江所见所闻,在图上细细标记,思索着怒蛟渡上下游的水文关联、纤道设置之弊;又或是展开空白纸笺,将白日所见纤夫的悲歌、渡口苦力的挣扎、以及官道沿途凋敝的村落景象,一一记录下来,字字句句,皆是民生疾苦的见证。
林虎在门外守夜或是在简陋的通铺上休息时,常常能看到从锦棠房间门缝里透出的、那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灯火光芒。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轻微的翻书声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心中对这位堂妹的敬佩如同这江水般汹涌澎湃。他深知自己身体强壮,尚感这路途艰辛无比,而棠妹妹一个娇养长大的女孩,不仅要承受同样的颠簸劳顿,还要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坚持苦读、忧心国事!这份心志,这份坚韧,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既心疼,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他紧了紧怀中的刀柄,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如何,定要护得棠妹妹平安抵达京城,让她能在那最高的殿堂上,施展她的才华和抱负!
夜风呜咽,陋室寒灯。车马劳顿侵蚀着身体,但旅途的磨砺与所见所闻,如同淬火的铁锤,正将锦棠的意志锤炼得更加坚韧,将她“为国为民”的志向,夯实在大雍王朝这片广袤而沉重的土地之上。前路,唯有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