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启蒙遇良师(1/2)
岁月如青石溪的流水,裹挟着落花与尘埃,悄无声息地淌过四季。院角的老棠梨树又抽了新枝,翠叶如盖,筛下细碎的金色光斑。林锦棠,这个被林家视为祥瑞的小人儿,也在时光的浸润中悄然拔节,长到了四岁稚龄。粉嫩的脸颊褪去了婴儿肥,显露出清秀的轮廓,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灵气愈发内敛沉静,常常定定地望向虚空某处,仿佛在捕捉常人无法感知的涟漪。她对文字那近乎执拗的痴迷,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如遇甘霖的藤蔓,更加肆意地攀援滋长。祖父林老根那本浸透油渍汗渍的宝贝账本,堂兄林虎那本边角卷起、字迹模糊的《三字经》,成了她每日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她小小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流连,点着那些墨黑的符号,小嘴无声地嚅动,那份超越年龄的专注与渴望,如同无声的呐喊,日夜叩击着林老根的心弦。
林老根看在眼里,喜忧参半。喜的是,祥瑞之兆,慧根深种,绝非虚言;忧的是,璞玉蒙尘,亟待雕琢。村里唯一能沾点文墨气的,便是那位年近花甲、考了一辈子也只在童生功名上打转的周秀才。请他开蒙,束修(学费)尚可咬牙筹措,然而横亘在前的,是那堵名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厚重世俗之墙。
“女娃儿启蒙?爹,您老糊涂了不成?”大伯母王氏第一个炸了锅,她正用力拍打着晾晒的棉被,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映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将来嫁人时能看懂聘礼单子、不被婆家糊弄,就是天大的造化了!花那冤枉钱作甚?咱家又不是地主老财!有那闲钱,不如给虎子、豹子多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或者请周秀才多指点指点文章,将来考个童生秀才,那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女娃读再多书,还能当饭吃?还能去衙门里坐堂审案不成?”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带着不容置疑的世俗逻辑。
“是啊,爹,”大伯林大河搓着粗糙的大手,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虽不如王氏尖锐,但顾虑更深,“周秀才是读书人不假,可教女娃…这…这于礼不合啊!传出去,怕不是要让人戳咱们林家的脊梁骨,说咱们家没规矩,宠得闺女不知天高地厚了!再说了,女娃终究是别人家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氏紧紧搂着怀里的锦棠,嘴唇抿得发白。她心疼女儿眼中那份纯粹的渴求,想为她说句话,可看着丈夫林大山沉默地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他疼女儿入骨,却也觉得兄嫂的话是实情,心里天人交战),再看看公婆沉凝的脸色,那股气便堵在胸口,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能将女儿搂得更紧些,用脸颊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林老根坐在堂屋上首那张磨得油亮的圈椅里,旱烟袋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烟雾缭绕,将他沟壑纵横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唯有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穿透烟雾,射出不容置疑的光芒。他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着黄铜烟锅,沉闷的“笃笃”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屋内的嘈杂瞬间死寂。
“鼠目寸光!”林老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钉在堂屋的梁柱上,“锦棠是寻常女娃吗?!她是天降祥瑞,生有宿慧!睁开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他猛地指向赵氏怀中的锦棠。小人儿正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执着地点着堂屋门楣上那幅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春联“五谷丰登”,小嘴无声开合,眼神专注得仿佛要穿透那层薄纸,“这份心性!这份灵光!这是老天爷赏饭!是祖宗显灵!是咱们林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求来的福分!你们竟要用那套陈腐规矩,生生把这福分、把这慧根给捂死、掐灭吗?!”
他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王氏和林大河的脸:“戳脊梁骨?笑话!凤凰落在草窝里,难道还要去听草鸡的聒噪?锦棠这‘凤凰命格’,是王婆婆断过的!是生有异象的!岂能因为她是个女娃,就生生折了她的翅膀,让她困在这灶台针线、家长里短的方寸之地?这是暴殄天物!是逆天而行!”他猛地站起身,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烟杆指向门外那株郁郁葱葱的老棠梨树,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事,就这么定了!束修,公中出!不够的,我这把老骨头去后山多砍几担柴!去镇上扛几天大包!虎子、豹子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正好一起送去!锦棠,必须去!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谁都好!周秀才若教不了她的灵性,将来,我老头子就是砸锅卖铁,拆了这老屋的梁,也要送她去镇上,去县里,寻那真正有大学问的先生!谁再敢多言一句,便是不敬祖宗,不敬天命!”
林老根这番掷地有声、挟裹着“天命”与“祖宗”威势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彻底碾碎了所有反对的声浪。王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不敢再出声,愤愤地扭身继续拍打棉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被子拍穿。林大河额头渗出细汗,诺诺连声。门槛上的林大山猛地抬起头,看着老父亲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再看看女儿那双清澈见底、映着懵懂与渴望的眸子,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霍”地站起身,粗声道:“爹说得对!咱家祥瑞,耽误不得!谁再叽歪,我林大山第一个不答应!”
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晨露未曦的早晨,四岁的林锦棠,穿着母亲赵氏熬了几个通宵、用家里最好的细棉布缝制、浆洗得雪白挺括的新衣,小小的发髻上还别了一朵赵氏从野地里采来的、带着露珠的嫩黄迎春花。她被祖父林老根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有力的大手,郑重地牵着小手。身后,跟着垂头丧气、一脸被逼上刑场般不情愿的堂兄林虎,和懵懵懂懂、边走边用袖子擦鼻涕的堂弟林豹。一行人踏着沾湿草鞋的露水,走向村东头周秀才那间低矮、墙皮剥落、但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茅舍学堂。
周秀才年近六十,身形枯瘦,背脊微驼,像一株饱经风霜的老竹。一件洗得泛白、肘部和下摆打着细密补丁却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色长衫,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体面。稀疏的胡须也精心梳理过。他捋着胡须,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打量着林老根带来的三个蒙童。目光扫过林虎和林豹时,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淡然。当看到被特意推到最前面、粉妆玉琢、小脸上一片沉静、不似孩童般好奇张望的林锦棠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一滞,随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错愕、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以为然。
“老根叔,”周秀才的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抑扬顿挫,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令孙虎子、豹子年岁已至,开蒙正当时宜。只是这位…”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锦棠,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女公子…也要一同进学?这…于礼制,恐有不合吧?”他将“女公子”三个字咬得略重,带着点文绉绉的讽刺。
“正是要请先生费心!”林老根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里面是上好的粟米)和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透着油光的腊肉(这在农家已是极重的束修)恭敬地放在屋内唯一一张像样的方桌上,“周先生,老朽这小孙女锦棠,虽为女儿身,却天生一颗向学慕道之心,灵性远超常人!老朽深知先生学问渊博,特厚颜恳请先生不弃,一并教导。束修微薄,难酬先生辛劳,万望海涵。”
周秀才瞥了一眼那分量十足的束修,喉头微动,又看了看林老根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眼神,以及锦棠那双过于沉静、黑得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心里嘀咕更甚:“乡野愚夫,溺爱孙女至此!女娃启蒙?闻所未闻!不过是仗着几分机灵,想博个‘神童’虚名罢了…也罢,束修既厚,多一个不多,权当是添个摆设,只要她不哭闹,随她坐着便是。” 他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点了点头:“也罢。既蒙老根叔看重,周某便勉力一试。只是女公子年幼,若跟不上进度,或天性顽劣,扰乱学堂,还请老根叔及时领回,莫要耽误了其他学子前程。” 话里话外,已将锦棠视作麻烦与累赘。
学堂简陋异常。几张高低不平、布满刻痕的破旧桌凳,一块磨得发亮的木制小黑板,便是全部家当。周秀才端坐在上首一张稍显体面的条案后,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翻得卷了边、封面都掉了的《三字经》。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拿起案头那根油光锃亮、象征着师道威严的枣木戒尺,“啪”地一声脆响,敲在桌面上。
“肃静!今日,乃尔等开蒙第一课!”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板的威严,“坐姿如钟!腰背挺直!心念守一!目视前方,不可交头接耳,不可东张西望!”
林虎被戒尺声吓得一哆嗦,勉强坐直,但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像长了刺。林豹则茫然地左顾右盼,鼻涕又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用袖子一抹,糊了半张脸。唯有坐在最前排特意加高的小板凳上的林锦棠,在林老根鼓励的目光下,腰背挺得如同一株小青松,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小脑袋微微扬起,黑曜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周秀才和他手中那根戒尺。那沉静如深潭、专注如朝圣般的神情,瞬间将她与旁边两个躁动不安的堂兄割裂开来,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周秀才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这女娃倒有几分定力,不似寻常稚童哭闹。” 但他也只当是初来乍到被震慑住了,并未深想。他铺开一张裁好的粗糙黄麻纸,拿起那支笔头磨秃、笔杆油亮的旧毛笔,在砚台里饱蘸浓墨,屏气凝神,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大字:
人、之、初。
笔锋虽显老迈迟滞,但骨架仍在,透着读书人最后的坚持。
“看仔细了!”周秀才沉声道,戒尺点在第一个字上,“跟我念——人!”
“人——”林虎拖长了调子,有气无力。
“人…”林豹含糊地跟着,眼神飘忽。
“人。”一个清脆、清晰、吐字如同玉珠落盘、不带丝毫迟疑与含糊的声音响起,正是来自林锦棠。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稳定有力,目光紧紧锁在纸上的“人”字上,小嘴无声地嚅动,纤细的手指竟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同步描摹起那个字的笔画!
周秀才捻须的手指猛地一僵!他霍然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锦棠。锦棠的目光也正好抬起,清澈见底的眼底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或茫然,只有纯粹的、近乎灼热的求知光芒,坦然地迎视着先生。周秀才心头那点异样感骤然放大,他强压下去,指向第二个字,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分:“之——”
“之——”
“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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