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才媛争锋(1/2)
。漱玉园文会上的石破天惊,如同在帝京沉寂的文坛投下了一颗惊雷。“林锦棠”三个字,不再是附丽于“女解元”名号下的猎奇谈资,而是真正与“真才实学”、“经世致用”、“知行合一”这些沉甸甸的赞誉紧密相连。赞誉的浪潮汹涌而来,在柳湘云巧妙的推波助澜下,迅速冲刷着先前暗涌的污名流言。各类诗社雅集的请柬,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纷纷涌向鸣玉坊别院那扇曾经紧闭的西厢门扉。
然而,光芒愈是耀眼,其投下的阴影便愈发浓重。林锦棠那柄直刺漕运积弊核心的利剑,剖开的不仅是表面的脓疮,更深及水面下盘根错节的利益暗礁与根深蒂固的秩序观念。这锋芒,在赢得敬佩的同时,也必然引来更深的忌惮与敌视。而其中,最直接、也最具代表性的敌意,便来自于那位与她同享“才女”之名、却分属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苏婉。
城东,“揽翠轩”。此处比之漱玉园更为精巧奢雅,是世家贵妇千金们偏爱的聚会之所。轩内熏香袅袅,名贵的沉水香气息馥郁醉人;古琴师指尖流淌出《高山流水》的悠远意境;雕花窗棂外,名品牡丹、芍药在春日暖阳下盛放,争奇斗艳。参与雅集的皆是京中顶级贵女、世家闺秀,亦有几位以风流才名着称的世家公子点缀其间。氛围看似闲适风雅,言笑晏晏,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笑语,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在无形的丝线上掂量着分量。柳湘云作为鸣玉坊主人,以其长袖善舞的本事,自然在席。而林锦棠,则是她力荐的、今日雅集上最引人瞩目的“新晋才媛”。
林锦棠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月白细棉布襦裙,外罩竹青比甲,通身无半点珠翠。在这满堂云锦生辉、珠光宝气的锦绣堆里,她素净得像一竿遗世独立的翠竹,又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与专注,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近乎冷冽的气场。她的出现,瞬间攫取了全场的目光。那些目光,有好奇探究,有听闻盛名后的仰慕,但更多的,是一种矜持华服下、精心修饰的审视与衡量——仿佛在估价一件突然闯入她们精致世界的、格格不入的物件。
苏婉端坐于主位下首最显眼的位置。她今日一身霞光锦裁就的宫装长裙,裙裾曳地,流光溢彩,发髻间那支点翠嵌南海明珠的步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华光。她如同揽翠轩内最耀眼的那株魏紫牡丹,雍容华贵,艳压群芳。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只是那笑意始终浮在精致的表皮,未曾真正触及眼底那泓深潭。她看着林锦棠在柳湘云身侧那个并不算核心的位置落座,看着那些或明或暗投注过去的视线,涂着艳丽蔻丹的指尖,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雅集初始,是赏花品茗,闲谈诗词。几位贵女吟咏着新得的春闺词或咏物诗,词藻华丽,意境空蒙,引来一片矜持的附和与赞美。苏婉也即兴吟诵了一首咏牡丹的七律,将牡丹的国色天香与“天家富贵本自然”的矜贵自喻巧妙相融,字字珠玑,韵律和谐,赢得了满堂由衷的喝彩与倾慕的目光。她的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挑衅,精准地投向安静坐着的林锦棠。
林锦棠只是垂眸,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碧绿茶芽,并未接招。这份沉静,在苏婉眼中,被解读为一种无声的傲慢与轻视。
话题在柳湘云看似不经意的引导下,渐渐转向了时闻。当有人提及前几日漱玉园文会上关于漕运的热烈讨论,尤其是林锦棠那番“惊世骇俗”的“厘清权责、堵塞贪渎”之论时,轩内那层温情脉脉的雅致面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空气瞬间凝滞,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林解元在漱玉园的高论,真真是石破天惊,令人耳目一新。”苏婉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上好的玉磬相击,清脆悦耳,带着世家贵女浸入骨髓的从容与优雅。她含笑望向林锦棠,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眼神却如同浸在冰水里的琉璃珠,剔透而冰冷,“尤其是那句‘知弊在典册,革弊在力行’,道尽了千古治政之难。妾身钦佩之余,亦有一丝浅薄之惑,萦绕心头,不知可否向林解元请教一二?”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如绵里藏针,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聚焦到即将到来的交锋上。
来了。柳湘云手中那柄精巧的苏绣团扇,摇动的节奏微不可察地缓了一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轩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两位才女,连琴音都仿佛识趣地低了下去。
“苏小姐请讲,学生洗耳恭听。”林锦棠抬眸,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澄澈地迎上苏婉隐含锋芒的视线。
“林解元力主厘清权责,堵塞贪渎,自是正本清源之理。”苏婉唇边笑意不变,言辞却如精心打磨的匕首,开始显露其锋锐,“然则,国之大器,运行有常。《周礼》有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此乃千古不易之圭臬。权责如何厘清?贪渎如何堵塞?终究要归于‘礼法’二字,归于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的规矩方圆,归于朝廷法度森严,各司其职。”
她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甜白釉茶盏,纤指如玉,轻轻撇去浮沫,动作赏心悦目,话语却步步紧逼:“譬如漕运一道,户部掌度支,工部司河工,漕督总揽其成,御史风闻奏事,刑部按律问刑。此乃祖宗成法,职司分明,纲纪井然。若人人皆可妄议‘厘清’,动辄指摘法度疏漏,岂非乱了朝廷纲纪,动摇国本根基?恐非但积弊难除,反生无穷纷扰,令宵小有机可乘。”她的话语看似在讨论制度本身,实则字字诛心,暗指林锦棠的言论是逾越身份的“妄议”,是挑战秩序的“指摘”,其后果是“乱纲纪”、“动摇国本”,将一顶沉重的大帽子悬在了林锦棠头顶。
“再者,”苏婉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莫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掩藏在优雅下的讥诮,“林解元高论‘力行’,推崇亲历亲见,此心赤诚,可昭日月。然则……”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惋惜”与“规劝”的意味,“《女诫》有训:‘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此乃女子立身之本。深入市井,混迹于贩夫走卒之间;甚至听闻林解元身边那位李姑娘,常策马扬鞭,出入田垄村落,与乡野村夫攀谈?此等行径,恐非闺阁淑媛所宜为,更非士林清流所乐见。须知‘行’亦有度,过则失礼。若因‘力行’而失了‘礼’的分寸,沾染了市井的粗鄙之气,甚至……不慎卷入某些是非之地,”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仿佛能穿透林锦棠案头无形的屏障,看到那卷“沾染泥尘”的漕河舆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尖锐,“岂非因小失大?恐于自身清誉有污,更难免引来‘寒门骤贵,行止失据’的非议,徒增无谓之烦恼。”
最后一句,如同毒蛇骤然亮出的獠牙,将先前被林锦棠才学暂时压下的“关节”流言,巧妙地重新勾连、淬毒!她不仅攻击林锦棠的行为“失礼”、“粗鄙”,更恶毒地暗示她的“见闻”来路不正,可能涉及“是非之地”(如通州仓案的漩涡),甚至其“骤贵”本身,就带着“失据”的污点。那“寒门”二字,更是被她刻意加重,带着世家门阀根深蒂固的优越与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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