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圆明园的钟声(1/2)
【历史现场】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秋,马戛尔尼使团带来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紫禁城的红墙内,依旧回荡着关于“红毛夷”是否懂礼数的争论。然而,在京城西北郊那座汇聚天下奇珍、被誉为“万园之园”的**圆明园**深处,一处名为**西洋楼**的奇异区域,却暂时隔绝了朝堂的喧嚣,弥漫着一种异域风情与帝王好奇交织的静谧。
西洋楼,是乾隆皇帝在法国传教士**蒋友仁**(michel benoist)等人设计指导下,耗费巨资建造的一组巴洛克风格建筑群。它包含了“谐奇趣”、“大水法”、“海晏堂”、“远瀛观”等景观,喷泉、迷宫、大理石柱廊,充满了迥异于中式园林的几何美学和精巧机械感。这里,是乾隆晚年最钟爱的消遣之所之一,也是他接触西方科技的独特窗口。
海晏堂西侧,一间专门辟出的高大殿宇内,此刻灯火通明。这里没有悬挂字画,没有摆放古董,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格。格子里,陈列着数百件造型各异、金光闪闪、银光熠熠的**自鸣钟**!大的如同小房子,需要梯子才能上弦;小的可握于掌心,镶嵌着珍珠玛瑙。有报时的、报刻的、能奏乐的、能跳舞的、甚至还有能模拟鸟鸣的!这里是乾隆的私人“钟表博物馆”,收藏着来自英国、法国、瑞士等欧洲国家最顶级的钟表杰作。
乾隆穿着常服,兴致勃勃地站在一个巨大的、装饰着天使和葡萄藤浮雕的英国落地钟前。钟顶,一个手持弓箭的丘比特小铜人,正随着滴答的节奏,左右摇摆。他身边站着的是内务府造办处“做钟处”的管事太监和几位精通钟表维修的西洋传教士(如葡萄牙人安文思)。
“皇上请看,”一位传教士指着钟表内部复杂的齿轮组,“此钟之精妙,在于其擒纵机构。此乃‘工字轮擒纵’,乃英吉利名师所创,走时极准,远胜旧式钟表。”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细如发丝、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齿轮和发条。
乾隆看得目不转睛,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光芒。他尤其喜欢那些带“玩意”(自动装置)的钟表。他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壳珐琅怀表,拧动发条。表盖弹开,表盘上竟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两个穿着西式礼服的黄金小人随着音乐声旋转起舞!他看得哈哈大笑,爱不释手。
“有趣!着实有趣!”乾隆把玩着怀表,对身边的太监总管李玉吩咐:“赏!重重有赏!告诉英吉利、法兰西的商船,以后这样的新奇‘玩意’,多多进献!朕喜欢!”
“嗻!”李玉连忙应下。
“皇上,”造办处太监谄媚地笑道,“咱们‘做钟处’的工匠,在几位西洋师傅指点下,如今也能仿制这些自鸣钟了!虽不及原装精巧,但也是八九不离十!” 他指着旁边一座明显带有中国工匠风格(龙纹装饰)的座钟。
乾隆满意地点点头:“好!洋为中用,也是本事!让他们用心学,用心做!” 他沉浸在钟表的滴答声和精巧的“玩意”中,享受着这由西方机械带来的视觉与听觉盛宴。这一刻,他对西方“奇技淫巧”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
然而,这种喜爱,仅仅停留在“玩物”的层面。当涉及真正能改变世界、推动工业革命的**核心科技**时,乾隆的态度立刻变得截然不同。
几天后,在谐奇趣后殿一间临时布置的“实验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马戛尔尼使团带来的几件最重要的科技“贡品”被单独陈列:一架巨大的天体运行仪、一支燧发步枪(前章已提及)、一个**蒸汽机模型**,以及一套**热气球升空装置**的部件。乾隆在传教士蒋友仁、和珅以及几位翰林院官员的陪同下,前来“检视”。
蒋友仁首先恭敬地介绍了天体运行仪,演示了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乾隆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赞道:“此物观天象,倒也有几分道理。可作钦天监参考。”
接着是燧发步枪的演示。侍卫在殿外空地试射,精准度和射程令乾隆再次动容(如前章所述)。
轮到那具蒸汽机模型时,蒋友仁明显激动起来。他让助手点燃模型下方的酒精炉,加热锅炉里的水。很快,水沸腾起来,蒸汽嘶嘶作响,推动着活塞开始往复运动,进而带动连杆和飞轮飞快地旋转起来!整个模型发出低沉的轰鸣,充满了力量感!
“皇上!”蒋友仁提高了声音,指着那不知疲倦转动的飞轮,“此乃‘**火蒸轮转机**’(早期对蒸汽机的称呼)!其原理,乃以水火之力(燃烧加热水产生蒸汽),推动机关运转!此等机器,若放大制造,可驱动巨舰航行于海,无需风帆!可牵引万钧之车奔驰于陆,无需牛马!更可用于矿山抽水、工厂纺纱…其力无穷,其用至广!实乃泰西百年未有之大发明,可改天换地啊皇上!”
蒋友仁的解说热情洋溢,试图让这位东方帝王理解眼前这具模型所代表的划时代意义。翰林院的官员们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和珅则眉头微皱,悄悄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乾隆背着手,围着轰鸣作响的蒸汽机模型踱步。他看着那旋转的飞轮,听着那陌生的轰鸣,脸上却没有了看自鸣钟时的轻松愉悦,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排斥。这粗笨的、冒着烟、发出噪音的铁家伙,与他珍爱的那些精巧、安静、华美的自鸣钟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关键的是,蒋友仁所说的“驱动巨舰”、“牵引万钧之车”,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根敏感的神经——**这力量,似乎超出了“玩物”的范畴,甚至可能威胁到某种秩序!**
“改天换地?”乾隆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压,“蒋修士,此言过矣。我中华大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行船有橹有帆,陆行有车有马,开矿有工匠,纺织有织机,皆顺天应人,各得其宜。此等机巧,虽有力,然其声嘈杂,其形笨拙,耗费煤铁甚巨,更需专人伺候,非我天朝所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蒋友仁失望的脸,语气更加笃定:
**“况且,奇技淫巧,终非立国之本。圣贤之道,农桑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策。此物…看看便罢,收起来吧。”**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同冰水浇熄了蒋友仁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那具象征着工业革命曙光的蒸汽机模型,在短暂地轰鸣之后,随着锅炉冷却,渐渐停止了转动,被太监们小心翼翼地盖上绒布,抬了下去,从此深锁内库,不见天日。
对于热气球装置,乾隆更是毫无兴趣。他看了一眼那些巨大的气囊布和复杂的绳索,只淡淡地问:“此物升空,可能如鸟儿般自由翱翔?可控方向否?”
蒋友仁据实回答:“回皇上,目前升空后,方向随风而定,尚不能随心驾驭。”
乾隆嗤笑一声:“既不能驾驭,徒然升空,有何用处?莫非供人观瞻?劳民伤财,无益之举!” 热气球部件也被束之高阁。
就在乾隆对蒸汽机和热气球表示明确拒绝的同时,一场意外,却以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再次将西方医学推到了他的面前。
乾隆晚年饱受**哮喘**和**眩晕症**的折磨,尤其入冬后,病情加重。太医院的御医们使尽了浑身解数,汤药、针灸、艾灸、推拿…却收效甚微。乾隆被病痛折磨得心烦意乱,对御医的信任也降到了冰点。
这时,一直伺机而动的和珅,小心翼翼地进言:“太上皇,奴才听闻,在京的西洋传教士中,有精通医道者。其术与我中华迥异,或可一试?譬如那位在钦天监任职的**罗广祥**修士(nics-joseph raux),据说曾为教友治愈过类似喘症。”
病急乱投医。乾隆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传那洋医来看看。”
罗广祥带着他的助手和一个小小的药箱,恭敬地来到圆明园乾隆的寝宫。他仔细询问了病情,观察了气色,并用一个奇怪的银色听筒(听诊器)贴在乾隆胸前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些白色的小药片和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
“太上皇,”罗广祥用生硬的汉语解释,“此症乃气道痉挛狭窄所致。此药片可舒缓气道,此药水可稀释痰涎。按时服用,当可缓解症状。此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若能…若能允许我等详细检查身体内部,或可更准确判断病因…”
“检查身体内部?!”侍立一旁的首席御医**刘裕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厉声打断,“荒谬!龙体岂容亵渎?!望闻问切,足矣!尔等蛮夷,竟想剖视圣体?大逆不道!” 其他御医也纷纷附和,斥责罗广祥居心叵测。
乾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让洋人用那些奇奇怪怪的器械探查身体内部?这触及了他根深蒂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儒家观念和帝王尊严的底线!他挥挥手,带着明显的不悦:“罢了罢了!朕的病,还是交给太医院调理。这些洋药…”他瞥了一眼那些小药片和药水,“留下吧,朕…择时再试。” 言下之意,是根本不信。
罗广祥无奈地告退。那些可能是当时最有效的支气管扩张剂和祛痰药,被收入内库,最终可能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与那具蒸汽机模型落得同样命运。而乾隆的病痛,依旧在太医院的“调理”下反复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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