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城下之盟:《辛丑》的耻辱(1/2)
**(历史现场)**
光绪二十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公历1901年9月7日),北京城。初秋的风本该带着凉爽,但此刻的空气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屈辱。在位于东交民巷的西班牙公使馆内,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签字仪式即将举行。
谈判桌的两侧,气氛截然不同。
一侧,是十一个战胜国的全权代表:德国公使穆默(首席代表)、奥匈帝国公使齐干、比利时公使姚士登、英国公使萨道义、美国公使柔克义、法国公使鲍渥、意大利公使萨尔瓦葛、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荷兰公使克罗伯、俄国公使格尔思、西班牙公使葛络干(作为东道主)。他们西装革履,神情倨傲,眼神中充满了胜利者的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贪婪。桌上,摊开着一份厚达十二款的条约文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洋文和中文。
另一侧,是大清帝国的全权议和大臣:庆亲王奕匡和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奕匡穿着亲王蟒袍,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矜。而李鸿章,这位年近八旬、饱经沧桑的老人,穿着一品仙鹤补服,身形佝偻,面色蜡黄,不住地低声咳嗽,手帕上甚至隐隐带着血丝。甲午战败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又要亲手签署这比《马关条约》更加屈辱的城下之盟,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病痛的折磨,已让他油尽灯枯。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一张张傲慢的脸,又落在眼前那份如同千斤重担的条约文本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无力感。
谈判的过程,漫长而屈辱。从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底开始,持续了近十个月。李鸿章和奕匡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十一只贪婪的饿狼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列强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他们开出了一份长长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清单:
1. **惩办“祸首”:** 要求处死或严惩支持义和团的王公大臣。最终,庄亲王载勋、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刑部尚书赵舒翘被赐自尽;端郡王载漪、辅国公载澜流放新疆(永不赦回);山西巡抚毓贤、礼部尚书启秀、刑部左侍郎徐承煜等被处斩;刚毅已在西逃途中病死,追夺官职;已故大学士徐桐、前四川总督李秉衡革职,撤销恤典……名单长长一串,如同给清廷中枢进行了一场血腥清洗。
2. **赔款:** 要求赔偿各国军费、损失费,本息合计高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以关税、盐税和常关税作担保。这笔天文数字的赔款,史称“庚子赔款”,平均每个中国人要负担一两银子!足以将中国经济彻底拖入深渊。
3. **使馆区特权:** 将北京东交民巷划定为“使馆区”,由各国驻兵保护,中国人不准在界内居住。使馆区成了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
4. **拆毁炮台、驻军要地:** 拆除大沽炮台及北京至大沽沿途的所有炮台;允许外国军队驻扎在从北京到山海关铁路沿线的十二个战略要地(黄村、廊坊、杨村、天津、军粮城、塘沽、芦台、唐山、滦州、昌黎、秦皇岛、山海关),随时可以扼住清廷咽喉!
5. **禁止反帝组织与活动:** 永远禁止中国人成立或加入任何“与诸国仇敌”的组织(实指义和团及一切反帝组织),违者处死;地方官对辖区内发生的排外事件,“必须立时弹压惩办”,否则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6. **修订通商条约:** 清政府必须与各国重新修订通商行船条约,以利于列强进一步扩大在华经济侵略。
7. **设立外务部:** 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为外务部,“班列六部之前”,由皇族亲贵担任尚书,专门处理对外交涉,进一步凸显其半殖民地地位。
8. **道歉与立碑:** 清政府派醇亲王载沣(光绪帝之弟)为头等专使大臣,代表清帝就德国公使克林德被杀一事亲赴德国谢罪;在克林德被杀处建立牌坊(克林德碑)。为被毁的日本使馆书记生杉山彬“用优荣之典”致歉。
9. **惩处地方官员:** 惩办在义和团运动中支持过义和团的各省地方官员百余人。
10. **禁止军火输入:** 两年内禁止中国进口武器弹药及其制造材料。
11. **扩大传教特权:** 重申保护传教士,地方官必须负责镇压反洋教斗争。
每一项条款,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刺入这个古老帝国的肌体!李鸿章和奕匡据理力争?那不过是徒劳的挣扎。面对列强的联合威逼和武力恐吓(联军并未撤出北京),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声下气地哀求对方“体谅中国之难”,在赔款数额、惩办人数等细节上稍作讨价还价。每一次讨价还价,都伴随着列强代表的呵斥和嘲讽,伴随着李鸿章剧烈的咳嗽和更加灰败的脸色。
此刻,在西班牙公使馆的签字大厅里,空气凝固。德国公使穆默作为首席代表,拿起笔,率先在条约文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其他十国公使依次签名。
轮到李鸿章和奕匡了。
奕匡颤抖着手,拿起沉重的毛笔,蘸满了墨汁,在那份象征着无尽耻辱的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奕匡”。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李鸿章身上。老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他枯瘦的手紧握着笔杆,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了甲午海战的硝烟,看到了台湾的割让,看到了瓜分狂潮的地图,看到了北京城的冲天大火,看到了珍妃井的幽深黑暗,看到了四万万同胞未来沉重的枷锁……一滴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明黄色的御赐蟒袍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
最终,那支承载着国耻的笔,还是沉重地落了下去——“李鸿章”。
**(钩子:)** 当最后一笔落下,李鸿章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摇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那份墨迹未干的《辛丑条约》文本!鲜红的血,覆盖在黑色的墨字之上,如同一个古老民族泣血的伤口!奕匡和周围的随从惊呼着上前搀扶。李鸿章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他死死抓住奕匡的手臂,浑浊的眼睛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绝望,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回……回奏太后……臣……尽力了……东南……互保……幸……幸未全毁……这……这大清……日后……日后……”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签字大厅内一片混乱,列国公使们冷漠地看着这凄惨的一幕,有人甚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份沾着李鸿章鲜血的《辛丑条约》,在初秋惨淡的阳光下,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如同盖在这个四亿五千万人国度身上的、一纸冰冷的卖身契!而远在西安“行在”的慈禧太后,接到奕匡“和约已签,李相病危”的电报时,脸上露出的,竟是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关心的,从来不是条约的代价,而是她的权位,是否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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