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公车上书：变法图强的呼声（1/2）

(历史现场)

《马关条约》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耻辱和鲜血的裹尸布，沉重地覆盖在了北京城的上空，也死死地压在了每一个稍有良知的中国人胸口。光绪二十一年四月（1895年5月），条约正式换文生效的消息传来，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和前所未有的亡国危机感，不再是紫禁城里皇帝一个人的呕血私痛，它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士林，点燃了所有关心国运之人的悲愤！

就在此时，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大事件，在北京的官场上酝酿爆发了。这一年，正值科举会试，成千上万的举人从全国各地汇聚京城，他们大多是年轻士子，血气方刚，满怀报国之志，却又刚刚经历了甲午惨败和《马关》签约的巨创。悲愤的情绪在他们中间蔓延，如同堆满了干柴，只差一颗火星。

这颗火星，很快就被点燃了。一个来自广东南海的举人——康有为——站了出来。此人学问渊博，思想激进，早已着书立说，鼓吹变法维新。他敏锐地抓住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决定利用举人们群情激愤的势头，搞一件大事——上书皇帝，拒绝和约，变法图强！

康有为展现出惊人的组织和煽动能力。他连夜奋笔疾书，写下了一篇长达一万八千言的《上今上皇帝书》（即《上清帝第二书》），痛陈战败割地的奇耻大辱，力言拒和、迁都、练兵、变法的迫切性，提出了一个系统的资产阶级改良纲领（虽然很多内容较空泛）。写完之后，他让弟子梁启超等人四处奔走，联络各省举人，签名响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在北京的各省会馆里，在松筠庵、陶然亭等士子聚集之地，到处都是激辩的声音，悲愤的泪水，和拍案而起的怒吼！“台湾乃手足，岂能割予倭寇？”“赔款二万万，是抽我民髓脂！”“不变法，必亡国！” 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演讲，更是让举子们热血沸腾。

四月八日（5月2日），历史性的一刻到来。根据康有为的事先策划，十八省的一千二百多名举人（具体数字有争议，但规模空前浩大），浩浩荡荡地集合起来，准备将这份万言书呈递到都察院，请求代奏皇帝！（汉代用公家车马接送应举之人，后世便以“公车”作为举人入京应试的代称，故此次事件史称“公车上书”）。

想象一下那场面：上千名穿着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神情肃穆，眼神中燃烧着悲愤与希望，抬着那份沉甸甸的万言书，队伍绵延，朝着都察院进发！这不再是简单的文人清议，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有组织的政治请愿行动！街道两旁，围观的市民人山人海，议论纷纷，都被这浩大的声势所震撼。

然而，守旧的官僚机器早已被惊动。军机大臣孙毓汶等人（慈禧心腹）闻讯，又惊又怒。他们害怕这股民意浪潮会冲击现有的统治秩序，更害怕皇帝（光绪）受到鼓动，真的拒绝和约，引来日本报复。他们立刻采取行动：一方面，严令都察院不得接收举人们的书；另一方面，派人四处散布流言，威逼利诱，分化举人队伍，甚至以“破坏和局”、“触怒洋人”、“影响前程”相威胁。

最终，由于清廷的阻挠和内部的分化（有些举人害怕了，退出了），这份声势浩大的万言书未能成功呈递到都察院，更别说送到光绪皇帝的手里了。轰轰烈烈的“公车上书”行动，在官僚体制的铜墙铁壁前，似乎撞得头破血流，无声无息地失败了。

但是，它的影响，真的失败了吗？绝不！

虽然上书本身被拦下了，但康有为写的那份万言书，却如同一声惊雷，其内容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抄、印刷）在北京乃至全国的知识界飞速传播开来！“变法！”、“自强！”、“开设议院！”、“发展工商业！”……这些振聋发聩的词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它打破了过去几十年洋务派“中体西用”的框框，第一次将政治制度层面的改革，如此公开、如此大规模地提上了议程！

而在紫禁城的深处，尽管官方渠道被堵塞，但光绪皇帝，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

养心殿里，光绪依然沉浸在签约后的巨大痛苦和消沉中。他形容憔悴，时常对着地图上那片被割去的台湾发呆。然而，这几日，他敏锐地察觉到宫内的气氛有些异样。太监宫女们窃窃私语，似乎都在议论宫外的事情。连他信任的师傅翁同龢（时任户部尚书、军机大臣），在授课时也显得心事重重，眼神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焦虑。

终于，在一次例行的授课结束后，翁同龢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告退。他屏退左右，确认殿内无人后，快步走到光绪御案前，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抄写工整、但显然被反复翻阅过的文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皇上！臣……臣近日偶得一文，乃广东举人康有为所撰，京师士林争相传诵，臣观之……观之……”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虽言语或有狂悖之处，然其心可鉴，其论……其论或可为我大清开一剂救亡图存之良方啊！请皇上……务必御览！”

光绪疑惑地接过那份文稿。映入眼帘的标题赫然是——《上今上皇帝书》！他心中一震，立刻想起来前几天隐约听说的举人们闹事的风声。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阅读。

这一读，就如同久旱的禾苗逢上了甘霖，如同黑暗的囚徒看到了缝隙里透出的光！康有为那充满激情、甚至有些夸张的文字，如同重锤，一字字敲击在光绪的心坎上！

书中痛斥了守旧大臣的误国，分析了世界大势，指出了中国积弱的根源在于制度落后，提出了“拒和、迁都、变法”等一系列具体主张，虽然很多想法幼稚空泛，但其核心思想——只有学习西方，进行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的全面变法，才能救中国——如同闪电般，照亮了光绪一直被阴霾笼罩的思想！

他越读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原来，天下还有这样的见解！原来，除了在旧框框里修修补补，还有这样一条彻底变革的道路！原来，宫墙之外，还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为国家命运忧心如焚，在思考、在呐喊！

光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翁同龢许久未见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巨大震惊和一丝豁然开朗的复杂神情！他紧紧攥着那份救命稻草般的万言书，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急声追问翁同龢：“此人现在何处？！这个康有为……他现在何处？！朕……朕要见他！立刻传旨，朕要召见这个康有为！” 然而，话音刚落，光绪就看到翁同龢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大的惊恐和为难！翁同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般急促地说道：“皇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康有为仅一举人，按制……按制皇上不能直接召见！且……且其言论惊世骇俗，已被诸多守旧大臣视为狂生、洪水猛兽！若皇上骤然召见，必引发朝野震动，若……若传入颐和园……” 翁同龢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慈禧太后绝不会允许皇帝接触这样的“危险人物”！光绪皇帝眼中刚刚燃起的、那簇渴望变革与新知的火焰，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猛地闪烁了几下，却并未熄灭，反而转化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甘的炽热！他死死盯着手中那份仿佛滚烫的万言书，又猛地抬头望向殿外那重重宫墙，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和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在他胸中激烈地碰撞、翻腾！见不到？朕是皇帝！朕连见一个想为国出力的读书人的权力都没有吗？！这道无形的墙，到底还要困住他多久？！这份来自宫墙外的呐喊，最终能穿透这紫禁城的重重帷幕，真正转化为变革帝国的力量吗？光绪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和紧随其后的阻隔，搅动得如同沸腾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