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戏剧(2/2)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礼堂中央,感受着脚下地砖残留的、属于无数舞步的微温,和空气中渐渐消散的音乐与花香。
今晚的戏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我,带着一身墨绿礼服的华美,一句未解的诗,一片被搅动的“冬天湖面”,一场与“雪地观察者”的意外共舞,以及无数新的、旧的谜题,准备回到斯莱特林的地窖,回到我那位于湖底、安静却从不真正平静的房间。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课程继续,阴谋潜行,而生活——这场最大的、最不可预测的戏剧——仍将上演。
我提起裙摆,转身,朝着石墙后的世界走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苏灵儿的平静微笑。
只是心底某处,那被冰层覆盖的湖面下,仿佛有极微弱的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西奥多·诺特的视角:
当她突然转身,行着无可挑剔的邀舞礼,带着那种明媚到几乎有些刺眼的笑容对他说“诺特少爷能否赏脸”时,西奥多·诺特感到自己的思维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不是意外于她的主动——苏灵儿做出任何事都不该让人真正意外——而是意外于这个举动的时机和对象。整晚,他站在阴影里,观察着这场盛大喧嚣背后流动的暗码。他看到她与德拉科·马尔福之间那微妙而危险的张力,听到她那些裹着诗意糖霜的锋利话语,也捕捉到她偶尔流露的、仿佛凝视深渊般的空茫。他以为自己是这场“戏剧”外最清醒的观众,一个在安全距离解读剧本的人。
而现在,这位难以捉摸的“主角”或“导演”,却突然将聚光灯转向了他。
她的手掌悬在半空,纤细,稳定,指尖在礼堂渐弱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周围尚未散尽的目光开始好奇地汇聚。他几乎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诺特?那个总是独处的诺特?苏灵儿邀请他?在拒绝了所有其他人之后?
他的大脑在极短时间内进行了数条并行分析:
1. 试探? 测试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表现的那样,愿意停留在“雪地观察者”的位置?测试他对突发状况的反应?
2. 转移? 利用与他的互动,平衡或掩盖之前与德拉科之间过于引人注目的交流?一种斯莱特林式的社交平衡术?
3. 随心所欲? 就像她刚才自己说的,“有些时候还是会随心做事”。或许,她只是累了,只是在这一刻,不想再算计,或者,想换一种方式“计算”?
4. ……信任? 这个念头闪过时,被他迅速压下,太不严谨。但,她确实说了“和你跳舞,不需要解释冬天湖面下的光是什么颜色”。这是一种基于某种认知的放松,哪怕那认知可能是错觉。
他看到她眼中那抹狡黠和不容拒绝的意味。这不是潘西·帕金森那种带着目的的亲昵,也不是其他女孩羞涩或热情的邀请。这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挑战的“共谋”姿态。仿佛在说:看戏看够了?要不要亲自下场演一段?
他感到自己那层冰冷的、用于隔离外界纷扰的“观察者甲壳”,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轻轻叩击了一下。
然后,几乎是在理性思考得出结论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向前一步,将手放入她的掌心。触感微凉,柔软,却蕴含着不容小觑的稳定力量。他说“我的荣幸”,声音平稳,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礼仪互动,而非在舞会尾声、众目睽睽之下,与这个最复杂难解的“变量”跳一支近乎独舞的曲子。
当音乐重新流淌,他们滑入舞池中央时,西奥多立刻意识到这与她之前任何一次舞蹈都不同。没有与德拉科那种刻意展示的华丽默契,没有与其他舞伴那种礼节性的疏离。这只是一种……协调的移动。她的跟随自然得不需刻意引导,仿佛能预判他每一个细微的重心变化。这很反常。她明明自称不擅长西方交谊舞。
除非……她极善于观察和模仿,或者,她对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外表所示。又一个需要标注的疑点。
她抬头问他“意外吗?”,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好奇。他回答“有点”,这是实话。但更意外的是自己毫不犹豫的接受。他分析自己:是出于对她的研究兴趣?是为了维持某种表面上的同盟默契?还是……仅仅因为,在分析了整晚她与他人的互动后,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对她发出邀请的对象是自己,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满足感?
这个发现让他警惕。情感因素是分析中最大的干扰项。
她谈到“恰当的时机”,说和他跳舞“不需要解释冬天湖面下的光”。这话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是的,在她面前,他可以不必是“诺特少爷”,不必是纯血统巫师,甚至不必是那个试图解析一切的观察者。他可以是……一个知道部分真相,并选择不追问全部的人。这是一种奇怪的、建立在有限信息共享基础上的默契。危险,却又令人着迷地高效。
当她说“谢谢你陪我演了今晚最后一场”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演。至少这支舞不是。”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太直白了,超出了他惯常保持的距离。但这是事实。在这场舞里,没有需要扮演的角色给外人看,没有需要传递的隐晦信息给德拉科·马尔福。只有两个知晓彼此部分秘密(尽管他深知自己知道的远非全部)的人,在音乐中完成一次纯粹的、暂时脱离剧本的协同。这或许是她整晚最“不演”的时刻,而他也难得地卸下了部分观察者的审视。
她因为这个回答而微微一怔的样子,被他清晰地捕捉到。那瞬间,她脸上完美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毫秒,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或许是困惑的痕迹。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衡——她并非永远掌控一切,她也会因为他的反应而产生波动。
音乐停了。他松开手,后退,重新披上冷静疏离的外壳,道晚安,离开。转身的每一步都稳定如常,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思维内核的轻微震颤。今晚收集到的数据点太多了:她对德拉科那种混合着欣赏、挑衅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吸引;她关于死亡冰冷而具体的想象;她最后这个突如其来的、将他拉入舞台中心的举动;以及他自己那不受控的、过于直白的回应。
他走向图书馆方向的走廊,并非真的有事要找弗立维教授——那只是个得体的撤离借口。他需要安静,需要整理思绪。
苏灵儿。她身上叠加了太多谜团:东方的背景,与家族晦暗不明的关系(她从未细说,只言片语中透出的绝不仅仅是“休息”那么简单),火焰杯的选择,面对火龙时那种超乎年龄的冷静(甚至有种近乎漠然的勇气),还有那些偶尔泄露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与空茫。她像一本用未知语言写成的、关键章节被撕掉的书,他只能通过零散的单词和插图去拼凑可能的剧情。
他不知道她在她的家族里具体经历了什么,那显然是所有谜团的核心黑洞。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除了那偶尔让人心悸的洞察力和明显受过严格训练的自控力之外,是否还有别的?但直觉告诉他,绝对有。那力量或许就隐藏在她琥珀红眼眸的最深处,在她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诗句之下,在她面对致命威胁时异乎寻常的平静背后。
而他,西奥多·诺特,选择继续阅读这本危险的书。不追问撕掉的章节,不试图强行翻译未知的文字,只是观察现有文本的排列,推敲插图之间的关联,并……等待她自己或许会在“恰当的时机”揭露更多。
这很危险。靠近未知的力量总是危险的。但比起危险,他更无法忍受的是停留在无知之中。理解“变量”,预测其轨迹,甚至……在可控范围内与之互动,这本身就是最具挑战性的魔药实验,不是吗?
走到图书馆紧闭的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在冰凉的门板上。身后礼堂的方向,最后的光亮与人声也终于彻底沉寂。
今晚的“戏剧”落幕了。但他知道,真正的戏,或许才刚拉开序幕。而他,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观众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极轻微地、近乎自嘲地,向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