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滴眼泪(1/2)
法庭内的寂静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空气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
高阔穹顶的菱形玻璃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其中一缕恰好落在被告席的栏杆上,反射出冷硬的银光。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在空旷的大厅里反复回响,荡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般聚焦在被告席中央的陈影身上。
他依旧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黑色的帘幕,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以及下颌线处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死死的,连手背的青筋都像蚯蚓般凸起,暴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挣扎。
囚服的袖口因为他的紧绷而向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大学时帮山区孩子修电脑,被零件划伤的旧伤。
张爱国站在法庭中央,藏蓝色警服的衣角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陈影,【情绪感知】的能力如同精密的仪器,清晰地捕捉到陈影内心的每一丝波澜——那片曾被仇恨冰封的黑暗深海中,正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在顽强闪烁。
最初是抗拒的愤怒,是对“被审判”的不甘,是对过往遭遇的委屈,而后这些情绪渐渐褪去,露出了被压抑了太久、连陈影自己都刻意遗忘的愧疚,像沉在海底的礁石,终于在浪潮翻涌中显露棱角。
旁听席上的受害家属们屏住了呼吸,连最轻微的抽泣都停了下来。
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将绣着“平安”的手帕紧紧攥在手心,手帕边缘的丝线被指甲勾出了毛边;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子收起了手机,屏幕上母亲捡废品的照片还亮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的裂痕——那是上次看到母亲被骗后,愤怒之下摔手机留下的痕迹;抱着破碎相框的老太太将相框贴得更紧了,相框里的老伴穿着中山装,笑容温和,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着“老头子,再等等”。
他们心中的痛苦和愤怒并未消散,但在这一刻,这些情绪都被一种卑微到极致的期待取代——期待这个毁了他们生活的罪犯,能说出一句迟来的道歉,能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悔意。
镜魔坐在陈影旁边的被告席上,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看着自己曾经奉若神明的老师。
他的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被蛊惑的悔恨,有对陈影执迷不悟的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陈影的场景:陈影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实验室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他研发的反诈小程序,说“技术要用来守护弱者”。
那时候的陈影,眼睛里有光。
镜魔张了张嘴,想劝说些什么,比如“老师,我们一起赎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紧紧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囚服的衣角,将灰色的布料绞出一道道褶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的世纪。
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陈影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膝盖,将囚服上的灰色染成了暖调。
张爱国看到,陈影攥着拳头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留下的血痕渐渐显露出来,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朵微小的红梅。
突然,陈影的身体猛地一震,肩膀的颤抖从细微的战栗变成了剧烈的抽搐,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长发从脸颊两侧滑落,露出了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处的红丝像蛛网般蔓延,原本平静无波的瞳孔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背叛的痛苦,有报复后的空虚,有对父母的愧疚,还有一丝被唤醒的良知,像一潭被搅乱的死水,浑浊不堪,却又在深处隐隐透着一丝光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逐一掠过那些疲惫而悲愤的脸庞。
当他的目光落在穿红衣服的老太太身上时,老太太猛地别过脸,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手帕上绣着的“平安”二字——那和他母亲给他绣的平安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当他看到穿黑色夹克男子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时,瞳孔微微收缩——照片里的老人背着蛇皮袋,背影佝偻,像极了他父亲在汽修厂下班后,背着工具包回家的样子。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大屏幕上,那里还停留着王大爷抱着纪念章哽咽的画面,以及李大妈布满泪痕的脸和那张写着“对不起,拖累你们了”的纸条。
陈影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呼吸。
张爱国清晰地看到,陈影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在缓缓凝聚。
那滴眼泪像是蕴含了他三十多年来所有的痛苦、悔恨和不甘,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它在眼角停留了足足三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又像是在告别那个被仇恨包裹的自己。
这是陈影多年来的第一滴眼泪。
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的学术成果被导师李教授窃取,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讨要说法时,李教授搂着他的女友说“年轻人要懂得藏拙”,那时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没有掉一滴泪;他想起十年前,四处求职被拒,在寒风中啃着冷馒头,看着招聘网站上“无学术污点”的要求时,他咬碎了牙,也没有掉一滴泪;他想起五年前,策划“夕阳红计划”的第一个月,成功骗到第一位老人的五万元养老钱时,他看着后台数据,心中只有报复的快感,没有丝毫怜悯;他想起一年前,得知有老人因被骗自杀的消息时,他用“社会测试的必要代价”来自我安慰,甚至还在团队会议上嘲笑那些老人“愚蠢”。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被仇恨冰封了内心,早已忘记了如何哭泣,忘记了眼泪的温度。
可此刻,张爱国的话语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让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刻意遗忘的情绪,如洪水般汹涌而出。
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是母亲的热牛奶。
那是他备战高考的夜晚,每天凌晨一点,母亲都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他的房间,牛奶杯上印着卡通的小牛图案,是他十岁生日时母亲送他的礼物。
有一次他熬夜太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母亲正用毯子裹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说“凉了我再去热,别冻着”。
然后是父亲的旧电脑。
他十五岁那年,迷上了计算机,父亲把自己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旧电脑搬回了家,那台电脑的主机外壳是坏的,父亲用铁皮重新焊了一个,还在上面刻了他的名字。
有一次电脑主板烧了,父亲带着他去废品站找零件,蹲在地上翻了三个小时,手上沾满了油污,却笑着说“儿子,爸爸一定让你用上电脑”。
他考上燕大那天,父亲把那台旧电脑擦得锃亮,说“这是咱家的功臣”。
他还想起了大三那年去山区支教的日子。
他带着孩子们在破旧的教室里学电脑,一个叫小花的小女孩抱着他的腿说“陈老师,我以后也要学电脑,像你一样帮爷爷奶奶防骗”。
临走时,孩子们把自己折的纸鹤串成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小花说“纸鹤能保平安,陈老师要平安回来”。
可后来,他却用自己的技术,骗了像小花爷爷奶奶一样的老人。
这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温暖片段,此刻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策划“夕阳红计划”时,特意设计了“温情话术”模块,让业务员模仿子女的语气和老人聊天,那些“阿姨您注意身体”“叔叔您辛苦了”的话术,都是他根据自己母亲平时对他说的话编写的。
他想起第一次听到王大爷说“我为国家拼过命,国家不会骗我”时,还在后台和镜魔说“看,愚蠢的忠诚”;想起李大妈打电话问“能不能先取一万给老伴治病”时,他让客服回复“升级会员才能提现”。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像一块烧红的巨石,狠狠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我……我……” 张爱国静静地站在法庭中央,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给予他鼓励。
他通过【情绪感知】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影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一边是仇恨筑起的堡垒,一边是良知唤醒的温情。
他看到陈影的目光落在证据台上那张他父母的照片上,照片里的父母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中间摆着他的奖状,母亲的鬓角全白了,父亲的背也驼了。
张爱国知道,陈影需要时间,需要勇气,才能说出那句迟来的忏悔。
法庭内依旧一片寂静,连墙上挂钟的秒针声都仿佛变得轻柔了一些。
穿红衣服的老太太偷偷抬起头,用手帕的边角擦了擦眼睛;穿黑色夹克的男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身边的人;抱着破碎相框的老太太轻轻抚摸着相框,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镜魔看着陈影,悄悄松开了绞着衣角的手,眼中的失望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
过了许久,陈影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哽咽:“我……我承认,我犯了罪。
”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法庭内炸开。
穿红衣服的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手里的手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穿黑色夹克的男子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愤怒地大喊;抱着破碎相框的老太太将相框举起来,对着陈影的方向,像是在让老伴“听见”这句话。
旁听席上有轻微的骚动,法警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却没有上前制止——他们知道,这一刻,比任何秩序都重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