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董宦大作(1/2)

天启元年五月初三,卯末的梆子声刚歇,紫禁城便从沉睡中苏醒,如同上紧发条的巨兽。太和殿的金砖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露的湿气。朱由校端坐御座,冕旒垂珠纹丝不动,十二旒白玉珠后,目光沉静如渊。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殿中,今日的早朝,注定是快刀斩乱麻。

“户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宇。

户部尚书李宗延早有准备,疾步出班:“启奏陛下,辽东军饷支出四月末核毕:辽西各卫实发饷银八万七千六百两,粮秣折算五万四千石。内地损耗严控在九厘内,晋商转兑手续费压至二成九,追缴贪墨充饷银三千两,已入辽饷库。”他将明细账册高举过顶。

“依议。”朱由校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王安立刻上前接过账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兵部。”

兵部尚书崔景荣紧随其后:“大同镇游击将军吴自勉部一万兵,已于卯初准点开拔,按旨日夜兼程。广昌卫、灵丘卫哨报,大军行动迅捷,沿途无喧哗滋扰,亦未见可疑窥探。预计十日后可入陕境。”

“准。沿途哨探不可松懈。”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阶下,“刑部。”

刑部尚书黄克缵捧上一份清单:“石柱秦良玉土司囚牢修缮清单具呈:需加固铁栅三十根、重锁十把、增设了望哨楼两座,耗银一百五十两,工部已核验无误。”

“加紧督办,六月阿济格抵达前务必完工。”朱由校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六部堂官依次奏报,皆是紧要却流程清晰之事。朱由校的批答精简至极:“依议”、“准”、“加紧督办”。殿内气氛肃杀,效率高得惊人。连丹陛两侧执拂尘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打乱这精确的节奏。

就在这高效运转中,一份来自陕西的急奏打破了纯流程的推进。陕西巡抚的奏报言简意赅:汉中流民骤增,安置需粮三千石,请朝廷速拨。

殿内微有骚动。这原本可以留待辰时文华殿再议。但朱由校的目光只在奏报上停留了一息,随即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准。着西安常平仓即刻调拨精粮两千石,三日内运抵汉中!转运损耗严控在八厘内,逾期未至,知府、转运使革职查办!”

没有讨论,没有推诿,命令直接穿透了所有可能的行政阻滞。时间,是此刻最宝贵的资源。

殿角的铜壶滴漏指向卯末。朱由校抬眼,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散朝。辰时三刻,文华殿备日讲,着孙承宗入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声起,群臣鱼贯退出。太和殿的金光渐盛,将帝王孤独的身影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卯时政务,精准落幕,为后续的事务腾出了宝贵的空间。

辰时文华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朱由校换下繁复的朝服,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已整齐码放着一叠贴着“红封”的密奏——这是早朝后由锦衣卫直呈御前、需天子亲批的紧要文书。

王安侍立一旁,熟练地研墨。

朱由校拆开第一封,是北镇抚司驻西南千户的密报。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近期频繁召见水西、乌撒土目,密会地点多在深山苗寨。其子奢寅操练土兵逾常,并暗中收购硫磺、硝石…” 朱由校眼神一凝,提笔蘸满朱砂,在密报空白处批道:“着贵州巡抚加派暗哨,严密监视奢氏父子及往来土目。查清硫磺硝石来源、用途。若有异动,准其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批罢,将密报递给王安:“即刻密封,飞递贵阳!”

处理红封密奏的过程,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拆封、阅看、朱批、发出,一气呵成。案上的密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殿角的滴漏指向辰正一刻,最后一份密奏批红发出。

朱由校微微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时,王安已悄然呈上一份书稿——正是孙承宗为今日日讲准备的“义利之辩”讲稿初本。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朱由校看得很快,但很仔细。讲稿引经据典,从《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开篇,层层剖析君子当以天下大义为重。文辞优美,义理清晰,是典型的翰林手笔。

然而,朱由校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提起朱笔,在讲稿空白处,留下几行力透纸背的批注:

“义理需扎根时局,空谈误国!当结合辽东战事,明‘保国卫民为大义,足兵足饷为实利’!无饷则兵溃,兵溃则国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须点明义利相生,不可偏废!”

批注写完,他将稿子递给王安:“速将此稿并朕批注,送至孙先生处,令其参详。” 随即又吩咐侍立的小太监:“将《论语》与《商君书》备于日讲案上,朕要对照着听。”

辰时的最后半个时辰,便在等待孙承宗修改讲稿的静谧中流过。朱由校并未浪费,目光投向殿外庭院中初绽的石榴花,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维持着那份掌控一切的节律感。

巳时三刻刚过,孙承宗便已肃立在文华殿外。他鬓角微汗,显然已看过皇帝的批注并做了紧急调整。殿门开启,孙承宗稳步而入,向御座深深一揖。

日讲正式开始。案上摊开《论语》与《商君书》,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书页上的尘埃。

孙承宗开篇依旧引用了《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圣明,点醒老臣。义利之辨,非悬空楼阁。观今辽东,建奴肆虐,生灵涂炭。朝廷岁糜巨饷以养强兵,百姓输粮纳税以供军需,此乃大义乎?大利乎?”

他稍作停顿,目光炯炯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抛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问题:“孙先生,辽东军饷日耗千金,皆是百姓膏血。百姓纳粮供军,于朝廷是保土安民之大义,于百姓自身,是损己利国之负担。此举,究竟是义,还是利?若为义,百姓为何困苦?若为利,利在何方?”

这问题直指核心,带着帝王特有的现实考量与压力。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朗声答道:“陛下此问,直指枢要!臣以为,此乃义利相生,一体两面!军保民,民方得安居乐业,此乃‘义’之根本;民养军,军方能锐气常存,此乃‘利’之源泉!守土卫疆,保境安民,此乃朝廷不容推卸之大义!然无充足粮饷,士卒饥寒,刀甲锈钝,何以守土?故足兵足食,乃实现大义之根基,实利也!义利相济,缺一不可!若空谈大义而罔顾将士饥寒,是伪义;若唯利是图而弃守疆土,是亡国之利!”

他随即以“天启仙根”为例,延伸开去:“陛下推广番薯,免其税赋,此乃朝廷让利于民。民得其利,方肯广植此粮。粮丰仓廪实,则民安;民安则国力强,则边疆固!朝廷免小税让利而得粮足国安大义,此正乃义利相生、小利成大义之典范!”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蹙的眉头已然舒展。直到孙承宗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良久,朱由校才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孙先生所言,深得朕心。治国之道,既不可如腐儒般空谈义理而误国事,亦不可如商贾般唯利是图而失民心。当知大义需实利支撑,实利需大义引导。守土安民是大义,足食足兵是实利,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偏废。善。”

一个“善”字,为这场紧扣时局、充满火药味的“义利之辩”日讲,画上了句号。巳时的阳光,正炽烈地洒满文华殿。

午时,日讲的余韵尚在殿中萦绕,朱由校已移驾养心殿偏殿。这里没有文华殿的庄重,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午膳极其简单:一碗晶莹的糙米饭,一碟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两碟时令青蔬。帝王用餐,亦遵循“节律”,不求奢靡,但求效率与健康。

王安侍立在侧,一边布菜,一边低声禀报:“万岁爷,董其昌董先生那边,画室一应器物颜料,昨儿个已按旨备齐。今晨据当值侍卫回报,董先生辰时初便到了画室,只是…似有些坐立不安,在画案前踱步良久,不时抚案长叹,口中念念有词,隐约听得‘如何下笔’、‘难…难…’之语,神色颇为焦躁。”

朱由校夹起一片青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深邃:“他离皇宫离得近,心神自然难宁。无妨,这点焦躁,正是‘收心’的前兆。待朕亲至,自会让他静下来。” 语气平淡,却透着对眉心法宝“收心盖”绝对掌控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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