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先文后武(2/2)
“在家帮衬惯了。”任氏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划过吏员腰间的腰牌——上面刻着“顺天府验看吏”,不是锦衣卫的牌子。父亲说过,魏进忠一党倒台后,京城的监视松了不少,如今的查验多是例行公事,不必像在通州时那般提防。
回到正屋时,父亲正对着一幅辽东舆图出神,指尖在镇江堡的位置画着圈。“表兄的铁甲,我托人送回蓟镇了。”任氏轻声道,“李伯母说,等开春就去他坟前烧了,让他在那边也能披甲。”
任守谦点点头,将舆图折起:“初十入宫,别慌。记住,你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女儿,是军户的后代,脊梁骨得挺直——不是给旁人看,是给自个儿看。” 他拿起那截断甲上的铜钉,塞进女儿手里,“这是你表兄甲上的,带着。宫里再金贵,也别忘了辽东的雪是什么味。”
铜钉冰凉,硌得掌心发疼。任氏将它揣进贴身处,拿起针线继续缝罩甲。阳光透过窗纸,在布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银线穿过布眼的声音,像极了父亲在蓟镇教她认的军号——短音是“集合”,长音是“坚守”。
隔壁又传来抚琴声,咿咿呀呀的,不如《将军令》来得清亮。任氏咬断线头,望着窗外:这京城的雪快化尽了,辽东的雪却还在下吧?表兄他们在镇江堡啃的糠饼,该掺了新米了吧?父亲说“入宫也是守土”,她不懂后宫的勾心斗角,只知道一针一线缝好护腕,一言一行守好本分,就像守着蓟镇的城墙、辽东的雪,守着那些没能回来的人用命护着的东西。
王妈在厨房蒸的馒头熟了,麦香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飘进来。任氏将缝了一半的罩甲叠好,心里忽然踏实了——管它宫里有多少规矩,她带的不是胭脂水粉,是军户家的筋骨,是“守”字的针脚,这就够了。
申时,乾清宫西暖阁,申时的日光已带上了慵懒的金黄。朱由校端坐御案后,展开一封沾染着辽东尘土与硝烟气息的急报——登莱参议孙元化所呈。案上,一幅详尽展开的《山海关至辽阳驿路图》如同帝国的血脉经络,清晰地标注着行军的刻度:
“臣部于三月初五酉时抵宁远卫,休整一夜。初六卯时续行,经曹庄驿、连山驿、杏山驿,预计今日酉时可抵锦州卫。”
奏报中的细节,严谨如冰冷的军令,不容丝毫差池:
宁远至锦州二百里,每日强行军六十里,堪堪符合“一昼夜两驿”之极限标准;
沿途驿站已按严令备足粮秣,可支万人三日嚼谷;战马日补精料黑豆三升、干草十五斤;
石柱白杆兵背负四十斤重甲兵械,跋涉崎岖山道仍步履沉稳迅疾,土司兵之悍勇坚韧可见一斑;
浙兵火器营恪守条例,每日以棉籽油精心擦拭火铳三遍,药室更以蜂蜡密封防潮,然辽东地气湿重侵骨,仍有三杆精良鸟铳受潮哑火,涉事铳手已被责令深刻反省,并加强夜间火器维护操练;
殿后之广西狼兵于杏山驿外险峻山林设伏,擒获后金精锐探子两名,搜出绘有广宁卫城防细节、标注工事弱点的秘图一份,干系重大!
朱由校的指尖重重按在舆图“锦州卫”的位置,此地距辽阳尚有三百里之遥。依此行军速度,三月初十抵达辽阳,与孙元化预估吻合。
他提笔蘸满浓稠如血的朱砂,在奏报空白处落下铁画银钩、不容置疑的批示:
“锦州至辽阳必经辽河天堑,着经略熊廷弼即刻备妥大型渡船,务必确保大军舟渡,严禁士卒涉冰冷河水!火器防潮之法棉籽油擦铳、蜂蜡封药室着工部誊录细则,以八百里加急火速抄送辽阳军器工坊,令其匠人一体遵行,然天时地气难违,将士已尽力,勿过于苛责士卒,当持续改进器具维护之法,务求实效!后金细作竟能窃取广宁城防秘图,显见卫所疏漏如筛!着许显纯即刻于广宁增派精锐暗哨十处,化装潜伏,昼夜轮值,严查奸宄!失图之责不可恕,广宁卫指挥使罚俸三月,戴罪督修城防,若再失,提头来见!”
朱批落定,掷笔有声。他抬首望向窗外,暮色已如泼墨般自天际晕染开来,将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与朱红宫墙浸入一片凝重的紫金之中。
这申时的暮光里,文华殿竹简上无声收束的帝王心术、生员宅邸中少女压抑的怨怼、官道骡车上罪官之女的渺茫期盼、八百里加急军报上用血汗丈量出的烽火驿路……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丝线,正被一只无形而强韧的手,在年轻帝王的掌心冰冷而精准地拧成一股绳。
这绳索的一端,牢牢系着紫禁城深不可测的宫殿未来;而另一端,则死死拴着辽东那片被硝烟熏黑、被血水浸透的破碎山河。